《这个杀手不太冷(古言1v1)》 以身相许够不够? 兰芥在悬崖边停下。 夕阳西下,极目远眺,漫天晚霞艳红如血,壮烈如歌。她静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奇景,表情怔忪。 山中谷风强劲,将她的衣裙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这样一抹清癯的身影站在嶙峋万丈的陡崖边,比旁边歪脖的孤树更显危寂。 她又往崖边走近一步,又一步。脚下的石子被轻轻踢得翻滚,坠落望不见尽头的深渊。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兰芥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正回身看去——腰猛地被人自后用力揽抱住,身子突然一轻。 甚至来不及惊呼半声,兰芥只觉得自己像是忽地凭空飞起,风声极速掠过耳梢。 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已经坐在了距离悬崖已经很远的树上粗枝上,离地有五尺近六尺的高。 这是怎么回事?兰芥面色惊诧,伸手扶住树干稳住身体。 待定睛看清树下望着她的人后,心上的几分慌乱顿时安定下来。 她笑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树下站着的是个男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整张脸都被乌木面具罩住,只露两只眼在外。手中的刀身似剑、剑形类刀,厚重杀伐,整个人漠然无声地伫立在那里,沉重冷峻似来收命的无常。 “我去杀了他。”男人抬头望兰芥,声音极冷,“你,活着。” 就这么没头没尾的两句话抛出来,兰芥听罢先是沉默,而后恍然。 “你以为我要寻死?” 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故事,兰芥再次笑起来,紧接着又反问,“我又没做错事,为何要死?” 虽看不见树下男人的神情,但兰芥看懂了他的眼神,扶树稳住身形的那只手往树上一拍,钝闷的一声响。 “对,我本来还在想到底要怎么办才好,你就来了,真是心有灵犀。刚刚我站的地方,三点钟方向有两株石斛,明黄色,铃铛模样,你看看能不能采来?” “石斛可是中华九大仙草之首,《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上品,称其其主伤中,补五脏虚劳羸瘦,久服厚肠胃,轻身延年。” 她语气变得雀跃起来,悬空的双腿在空中来回摆动几次,然后双手在树干上一撑,借力跃入空中。 站在树下的男人瞳孔微缩,还未有所动作,只来得及看见的层迭的青蓝裙摆在空中纷飞—— “那可是好东西,可以用来给浮萱煮汤喝!”她似雀鸟,轻盈地落在他面前,伴随着清凌的振翅声。 兰芥没有察觉到男人半步后退的动作,只自顾自重新跑回悬崖张望,伸手高兴地往某处一指:“就在那里。” “今天真是好运气,本来是想避开人,就换了条比平时更难爬的小路上山来,结果坐下休息的时候就从某个角度看到了石斛。” “不过位置确实很危险,你能采到吗?”她看向停在身边的人。 后者同她对视,点头,随即往下纵身一跃。 兰芥只来得及看见半抹残影,之后几秒完全是呆住的,回神后才记起该如何眨眼呼吸,急忙探身向崖下看。只见那人已经抓着藤蔓,借着某块大小稍微能落脚的壁石站稳了。 当真是好吓人。兰芥不自觉伸手摁在胸口,后知后觉想到,这个人见自己在悬崖边以为她要寻死时,会不会也像现在她此刻这般心跳如鼓。 回去的路上,因为亲眼见识到了男人的身手,兰芥不停地拜托他帮忙去采那些平日单凭她自己很难采到的草药。 快要下山的时候,兰芥的竹编背篓几近装满,不仅数量颇丰,还都是些品质很是不错的药材。 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兰芥努力压制着嘴角,用眼角余光稍微观察了走在身边从始至终都任劳任怨,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人。 后者感受到视线,侧眼看来,依旧无言。 兰芥于是放下心来,低眉敛目,声音刻意放得可怜,“能帮我把那里的几株草药也摘下来吗,真的是最后、最后一次了。” “……” 见男人采药的动作稍显得粗暴,看得崖下的兰芥还是忍不住大声提醒:“嗳,小心不要把根弄断了!” 今天真是出来得太值得,兰芥下山的脚步格外轻快,最终在山底溪流处停下。 水清浮光,似金丝绸缎流淌,兰芥蹲下身探手洗净手上污泥,抬眼便看见了自己,还有身旁男人静默的倒影。 她拱起手掌,捧水打散两人的模样。 随后突然问:“你方才说可以帮我杀了他,是真的吗?” 光从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男人垂眼看兰芥,然后言简意赅地回答:“嗯。” “那请你取人性命要多少钱?” “贵。” “那你觉得我这个人值多少钱?” “……” 兰芥仍旧蹲着,斜仰着头看他,“以身相许够不够?” “……” “浮萱妹妹把你的情况都同我说了,我觉得我们很般配呐,你考虑一下?” 从最开始简短地应声到默不作声,兰芥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没强求男人回答,只是最后冲他笑笑,“我要回去了,如果你有这个想法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刚从后门进到家里院子里,兰芥就见姑母秋浒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听见开门声响后看过来,见是她,连忙起身迎过来。 “青玉,怎么现在才回来!”从黄昏到天黑下来,好不容易等到兰芥归家。秋浒帮着把兰芥背上的竹篓卸下,感受手中到重量,惊道,“今天采了这么多?” “对啊对啊,今天遇见了一位身形特别矫健的郎君,就拜托他帮我采了些平时不敢轻易去采的药材。也不知道明天的天气怎么样,希望不要下雨,今天采集的药材要尽快洗净晒干,不要放坏了才好——对了,来找我有什么事?” 兰芥边快步往囤积药材的屋子里走边同她说话,直到把背篓里的药材分别倒进两个大盘箕,蹲下身准备筛选的才想起来问正事。 秋浒见兰芥这模样,笑着摇摇头,从衣袖里掏出帕子来,俯身给她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和鼻尖。 “事也倒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话虽是这么说,兰芥还是从她担忧怜惜的目光中察觉到几分异样,顿时皱了眉头。 “那人是不是又去家里闹事了,姑父呢,在不在家?” 接连好几个问句炮竹般密集地炸开,秋浒都没有插话的空隙,等她话停才连忙出声安慰:“不要紧的,大熊知道最近都不会不太安生,所以这几天都回来得早。那些人胆比鼠小,只敢有些小动作,见了他就夹着尾巴就跑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子里响起激烈的犬吠声,是有人又推开了后门。未见其人先见其声,粗犷有力地回响在院内:“阿浒,青玉,你们在吗?!” “哎,在这里呢。”兰芥与秋浒相视一眼,都笑起来,齐齐往晒房外走。 韩熊快步走到见两人跟前,上上下下都仔细打量一遍,见都没什么事,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心来。 “你出门前同我说黄昏将近就回来,结果我回到家左等右等,天黑下来也都不见人,就来寻了。”韩熊先是对着秋浒好一通担心,末了又问兰芥:“这几天可还好?” “要不然就照着你姑母之前说的,先搬过来和我们住一段时间,左右药铺现在也没人来,歇歇也是好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秋浒用力挽住了手臂。 有时夫妻之间一个小动作便传可传情达意,韩熊被揪住,当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青玉,姑父嘴笨,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不碍事的,反正姑父说的也是实话。” 兰芥见面前人高马大的壮汉急得面色涨红,一个劲的使眼色让姑母帮忙,心下几分好笑,更多的却是暖意。 “有事随时来找我啊,青玉。你就是太和我们太过客气,要是婶婶和叔叔知道,会怪我的。” 秋浒不要兰芥继续往外送,说停在门口就好。她紧紧握着侄女的手,看着她日渐成熟的眉眼里几分熟悉的故人模样,想起近日的事,忍不住湿了眼眶,声音也难掩哽咽。 兰芥牵住她的手,“姑母对我这样更好,我娘和爹都好好看着呢。若他们真的说你不好,我定是站在姑母这边,帮你说话的。” “一定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啊!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来找我!”秋浒最后抱了抱兰芥,挽着丈夫的臂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进去吧。”这句话说了三次,兰芥才真正转身回屋,插上了房栓。 晚上终于见到主人的大黄狗吐着舌头,摇着尾巴欢快地绕着兰芥的腿转。兰芥蹲身摸摸它的脑袋又挠挠它的下巴,夸道:“大黄乖,晚上听见有声音就把我喊醒哦。” “汪!汪汪!”大黄立即开口回应。 这时,一直在厨房观望的王婶终于走出来,轻声道:“青玉大夫,晚食还在锅里温着,趁热吃了吧?” “好。” 瞧着快要吃完的时候,一直徘徊在附近的用身前围兜反复擦着手,神色犹豫地开口:“青玉大夫,我想和你说个事。” “你说。”兰芥放下碗筷,静眼看向她。 原来是王婶家里的弟媳妇最近要生孩子了,产婆说就这两天的事情,她想请假回去陪着,但念及兰芥这边情况也实在不太好,这才难以开口。 兰芥听罢笑叹,“王婶,连你也要走了,我这药铺是真的要关门了。” 王婶连忙呸了几声:“不会的,您莫要这样说!青玉大夫您医者仁心,上天都看在眼里……只是最近附近的人都怕被那地痞盯上才不敢来,等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兰芥无言,只点点头。既然已经放了碗筷,便说自己吃得差不多了。 拜托完王婶烧锅热水后,她起身走进院中。 抬头望天,只见天高月远,淡云似纱朦胧皎洁。 “明天是个好天气啊。” 低低的呢喃随风飘入夜里。 想念的人会来的 魏浮光到家时,见妹妹房间的烛火还燃着,于是脚步便转了方向,停在留了两指宽缝隙的门前。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但屋内的人很快便察觉到。片刻整理衣物的摩擦窸窣响动后,传来女子带咳的声音:“阿兄,快进来。” 门被从内紧紧掩上,旁边架开了些许的窗子也被魏浮光放了下来。 魏浮萱每次见他如此总要无奈笑说:“我哪里有那么金贵?阿兄你回来我连一点新鲜空气都呼吸不得。” 魏浮光只说:“夜里风冷。” 又见妹妹床边的蜡烛快要燃烬,手边还放着书,便又拿了只新烛一并点上。圈圈昏亮的烛光暖暖地照映着两人的身影,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气氛宁静而温馨。 “药喝了?” “嗯呢。” 魏浮光点点头,又沉默下来。魏浮萱见兄长沉闷地坐在桌边,手边放着面具,眉头皱着,知道他是在懊恼让话落了地上,不知道同她说什么才好。 她自幼身体便不好,需要静养,平日不常出门,又时常搬家,自然没什么朋友来往。之前雇佣了个名为阿絮的小女孩白天来家里帮忙做事,她还能同她聊聊天,但自从阿絮某次走得晚了些,见魏浮光浑身带血地突然出现在面前,魏浮萱如今能说上几句话的就只有阿兄一人了。 当时这人简直如天降罗刹,手握长刀,冷脸看着阿絮腿软跌坐在面前,还俯身朝着害怕得直发抖的小女孩伸出残血斑驳的手。本意是想扶她起来,结果硬生生把人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待魏浮萱赶出来的时候,就见魏浮光动作僵硬地扶着阿絮脱力的身体,看向她的时竟有几分茫然无措。 思及此,魏浮萱便忍不住笑出声来,身体微微颤动,倚靠着木床也跟着晃起帐帘,吸引了魏浮光的注意。 他困惑地看向突然间无故笑起来的妹妹,但也就只是安静注视着。紧绷的眉眼不自觉放松下来,整个人凶戾冷硬的距离感也在橙红暖火里融化。 “哎呀,真是的……”魏浮萱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湿意,忽地想起来什么,身体朝着阿兄的方向坐直了些。 “阿兄,明早帮我买些糕点回来可好?青玉姐姐明天要来,她很喜欢那吃些小食。” 听到兰芥的名字,魏浮光原本右手撑放在茶桌的卸力姿势再次紧绷起来。 魏浮萱这些天染了风寒,没出过门,自然还不知道兰芥最近遭遇的事。如今也只是单纯地期待着明日与好友的面见,说话时瞳眸皓亮,不自觉往窗外看去。 “阿兄你是不知道青玉姐姐多会讲话,每次听她说话我肚子都笑得好疼。真希望明天是个艳阳天,我可以和她一起晒晒太阳。” 魏浮光没有听过兰芥同他讲过什么笑话,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不久前从那个院子离开时,最后入眼的场景。 兰芥从餐房里走到院中,朝天抬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其实只是看着微光如薄雾从指缝间倾泻,神情间的欣喜如同头次见到月亮的孩童。 紧接着说了句和妹妹方才极其相似的话。 “明天是个好天气啊。” 悬空的半只手掌扣住了桌沿,魏浮光另一只手不自觉按放在刀柄处,动作隐匿地用指尖摩挲粗粝的布条。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魏浮光其实是有些怕兰芥这个人的。除了妹妹和勉强算得上好友的狐子君,他平日里很少与人有来往,除此之外交流最多的是审问各类任务对象。 同前者的相处让魏浮光感到轻松,后者有时能带来片刻的振奋,更多的则是长久等待的无聊消磨。又甚者,手起人落后,血花四溅,眼前闪过转瞬即逝的恍惚和空虚。 但同兰芥在一起,魏浮光时常是后颈僵直的紧张。尤其是被紧紧盯住的时候,她的眼神毫不躲闪,极其直白,蕴含着某种让他难以招架的、陌生的热切,溽热潮湿,像当年师父就救下的那条母狼,将他推到在地后强硬地用舌头舔舐他眼睛。 令人有些害怕的亲昵,让他心中莫名欣喜的同时,又幻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被吞之入腹。 狼。魏浮光心下惊觉出异样,自己对兰芥的喻想,竟是下意识以狼来作比。 但这感觉并非凭空而来,魏浮光很清楚。 大约半月前,魏浮光做完任务回家。因为比计划中提前许久,他便打算去南街附近的糕点店铺看看有没有妹妹喜欢的吃食。 刚打包好栗子糕,桂花酥还在系绳,听到外面传来很嘈杂的喧闹声。 柜台的老板探头往外瞧了瞧,无奈地摇头叹息道:“又来了,哎,真是可怜一姑娘。” 待桂花酥打包好,立即又对魏浮光又提笑开口:“客官,您的糕点,拿好慢走。” 魏浮光走出门,才看见是那家名为[草芥堂]的药铺门口围了好些人,大多是些看热闹,探着身子往里张望,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吵闹的中心其实是几个距离药铺门口比较近的几个男人,像是故意要让别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似的,说话的声音放得极大。 “完咯!那青玉大夫被那刘痞头直接拉进偏房里了!听这声音,怕是准备霸王硬上弓啊!” 另一个人接着他的话道:“这刘痞头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做出这种事情!” “也没办法的事啊,毕竟人家和当地捕快很有交情,就算关进牢里也只是呆几天而已,还是还吃好喝地供着!” “哎,怕这次青玉大夫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也简明扼要地交代清楚了事情原委,围观的人听了顿时议论纷纷。有位站于人外的妇人一路拨开人群,想冲进门里帮忙,却被同行的两个人左右拉住,动弹不得,就转而在大声驱赶聚集在门前唏嘘,却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有什么好看的!知道人家在受欺负却只知道冷眼旁观,这世道真是令人唾弃!那可是青玉大夫啊!草芥堂的大夫,救过多少人的菩萨!” “不是我不想帮啊!”刚刚大声叫嚷的男人回喊道:“青玉大夫她现在定然是被那刘痞头……若我们进去岂不是更多人见了她那副不堪的模样?坏了青玉大夫的名声可如何是好!” “是啊!不是不愿意,是有心无力啊!女子名节何其重要,青玉大夫也肯定不愿意让我们这些人进去见她受辱啊!” 两个喇叭声音的男人你应我和,一口一个名节,一句一个不堪,伴随着屋内凌乱的砸响和男女混杂的叫声,围观的人立即自行脑补出如何凄艳挣扎的画面来,一时间众人面色各异。 有人不忍再视,掩面而泣;有人神色厌恶,慌忙躲避;更有甚者淫笑不止,跃跃欲试。 “名节?人都要死了还要什么名节?!”妇人闻言怒不可遏,几乎是破口大骂起来。 不远处的魏浮光抬手扣上斗笠,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 据他所知,草芥堂分为两部分,前铺后院,二者互通。他绕着围墙迅速找到一处合适的隐匿角落,直接飞身上墙。落入院中,未作片刻停留,跑向传来打斗声的方位。 快步穿过回廊,绕过几个拐弯,距离摔砸的声音越来越近。魏浮光推开两扇门,又伸手迅速撩开眼前隔挡的帘幕,终于到了店铺大堂。 然后直接与守在门屋内门口的一个体型彪悍的壮汉正面碰上。 “兰芥!把刀放下!我叫你把刀——兰芥!” 房门紧锁的侧厅里传来男人紧张的斥吼,魏浮光目光一敛,握住刀鞘冲上前,门口的壮汉见状也恶声朝着他撞过去。 魏浮光在壮汉就要压上来的时候猛地转身闪至身后,用刀柄迅速劈在壮汉的颈侧,原本野猪似的人登时全身僵住,向前虚虚走两步,然后直挺挺扑了下去。 没有多看地上的人一眼,魏浮光疾步来到侧厅门前,蓄力踹开。 木板烂裂成若干块,门庭大开,魏浮光却停在原地,极力反扣住自己的手腕,没再往前走半步——薄韧的匕首泛着幽蓝的冷光,刀尖直抵咽喉,将他逼于墙面。下意识抬手,喉间立即传来尖锐的刺痛感,细锐的刀尖往毫不留情的往肉里下陷。 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魏浮光却好似全然没有察觉,冷静扫视屋内情形,又垂眼看着兰芥,握刀的手悄然放松。 不大的几平米内俨然已是废墟一片,满目狼藉之中,有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伤痕累累地躺在角落里,发出小声的痛苦呻吟。相比之下,兰芥只是头发零乱,衣衫不整。 形貌着实狼狈,但好在人并无大碍。除此之外,最严重的应该是她额角的伤口和脖颈处的掐痕。 血沿着额头流过右眼,染红了她大半张脸,瞳孔缩得极小,一双冷目杀气腾腾。兰芥整个人紧绷到了一触即崩的极点,全然没注意刀手距刃太近太过用力,艳红的血从发白的拳中滴滴落地,状如鬼花。 “是你啊……” 两人不知原地对峙多久,直到匕首铮然落下才打破僵局。 狼。茹毛饮血,食肉嚼骨的猛兽,至傲至诚,至情至性的生灵。 无论是之前不顾流言救下他和浮萱,还是为自己在死路里博得一线生机,兰芥这个人…… “阿兄,阿兄?” 魏浮萱的轻唤声将游走的神思拉回现实,魏浮光站起身,见天色已深。 他看向妹妹,神色是一贯的沉稳,说道:“会的。” 言辞虽短,却掷地有声。 魏浮萱笑着点点头,她知道阿兄话不多,但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糕点会被早早买回来。 想念着的人,也终会来的。 杀鸡儆猴? 于是第二日,有人在薄光熹微时便起身,有人睡到日上中天,在床上翻了个身又伸了个懒腰,才慢悠悠爬起来洗漱。 其实还可以再赖些时候,距离申时其实还有好一会儿,但兰芥刚好把手中的书翻完,又实在是饿得厉害。 洗漱过后,兰芥戴上帷帽出了门,轻车熟路地来到街角的馄饨摊子坐下。 吃了太多次,和老板已经相熟。只需选了熟悉的位置坐下,撩起白纱,两人对视一眼。 “姑娘今天也是老样子?”老板笑着同兰芥打招呼,手上动作麻利不停。 揭开锅盖,熬煮多时的浓烈骨头汤香味顿时热气腾腾地四下逸散开来。数好12个馄饨下锅,再丢把菜叶,往提前放好调料的碗中舀上一勺浓汤,稍等片刻,连带着菜和馄饨一起捞出装碗,撒上小捻虾子碎,些许葱花,再绕着碗浇上一圈油泼辣子。 一碗鲜香麻辣的馄饨就这样端上了桌。 兰芥早已恭候多时,用勺子先在碗内搅拌几下,才舀起个馄饨送到嘴边轻轻吹气,紧接着送入嘴中。 不管吃多少次都是如此美味啊……兰芥享受地眯起眼,心下感叹还是术业有专攻,之前她厚着脸皮向老板讨要了煮馄饨的法子,却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还没安生吃上几口,就听见隔壁桌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声。 一男一女,两人面对面坐着,竟也看不出是什么关系。 男的先是有些得意地开口:“我就说那是她吧,你还不信!” “戴着帷帽你也认得,真是好眼力。”女人瞥了眼坐在角落里埋头吃馄饨的人,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语气淡淡地回了句。 男的撇撇嘴,不屑哼声:“她之前倒是凭着半吊子医术和几分好姿色,清高着呢。不过出了那样的事还敢光明正大上街,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就该——” “客官您的馄饨好了!两碗一共二十文钱。”男人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声打断,锅炉前的老板将两碗馄饨端到男女桌上,笑眯眯地开口。 “二十文钱?你怎么不去抢?!” 男人听了老板的话,注意力顿时被移开,高声叫嚷起来。平日里来吃只要五文钱,现在竟然凭空翻了一倍! 老板脸色未变,只道:“因为我觉得客官您嘴巴实在是太大,十二个馄饨堵不住您的嘴,肯定也吃不饱,所以给您多下了些。” “岂有此理!”听完原因男人更是怒不可遏,拍着桌子就要站起来。 这时,从身侧伸来一只手按在男人肩头,将他硬生生又摁了回去。 “这位郎君,这里的馄饨肯定是值二十文钱的。” 兰芥拿帷帽的手背在身后,低眼看身前这个突然涨如猪肝的男人,颇为理解地笑道:“不过见你如此气愤,想必应该是最近囊中羞涩,不如这样吧——” 她俯身在桌上放了两串铜钱,每串十枚,紧接着手腕向上一翻,将帷帽重新戴了回去。 “您对面这位姑娘,我来请。” 男人的脖子都气得青筋暴起,“谁他娘的要你——” “不必客气。”兰芥在男人肩膀拍了拍,又看向站在桌旁笑得开怀的老板,颔首道:“先走一步。” 老板连忙拿起桌上的铜钱想要递还给兰芥,“这钱……” “您的馄饨值得。”说罢,兰芥再次朝她点头致谢,不再多作停留,径直离去。 于是妇人高高兴兴地收了桌上的钱,以及男人为了出气单独付了的二十枚铜钱。 坐在男人对面,全程只说过一句话的女子盯着兰芥逐渐走远,直到那抹纤亭潇洒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眼,再次给自己的杯中添茶。 “你怎么只顾着给自己倒茶,没看见我杯里没水吗?!”本就有气无处撒的男人见状,更是怒中火烧。 女子像是被吵到,峨眉轻蹙,神色不耐地抬眼,“自己没手吗。” 说罢,她将杯中淡茶一饮而尽,往桌上放了五枚铜钱,起身离开,对于身后传来的叫嚣置若罔闻。 说来也巧,刚拐过街角,兰芥就遇见了魏浮萱,她正预备往去她那儿去。 魏浮萱也很是惊讶,两人一见到对方便笑起来,手挽着手一起往回走。 因知晓兰芥申时左右会来,魏浮萱便想提前做些准备招待。阿兄已经提前买好糕点放在橱柜里,待她泡茶时,却发现茶却有些缺,蜂蜜更是已经挖不出一口来。 兰芥是很怕苦的,喝的茶都喜欢放些蜜提增甜味。 思来想去,魏浮萱还是决定出门一趟。 可本来想着朋友要来家里,高高兴兴出门的人,此刻却是眉目忧忧,看向兰芥时,几次欲言又止。 因为过于沉溺心事,甚至失手打翻一个茶杯。 兰芥听见动静,将魏浮萱从碎瓷边拉开,叹气道:“我来收拾吧,你这样心神不定,小心又划伤手。” “姐姐……”魏浮萱很是羞愧地站在一旁,双手交迭在身前,不停搓揉指尖。 兰芥三下五除二将地面清理干净,催促她道:“走吧走吧,之前就想尝尝这家新出的糕点了,一直买不到!” 见兰芥孩子气的开怀模样,魏浮萱再怎么难过眼下也只好整理了心情,松了眉心,弯起眼睛,“都听姐姐的。” 两人将吃食茶水尽数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坐下来,都对今天的天气很是满意。 秋日暖阳如金,洋洋洒洒挥向人间,满眼一派天高气爽的亮色。两抹的影子齐齐投到院里的灰墙上,半边身子亲昵地融在一起。 在这样的日子里,无论什么样的烦恼忧愁,似乎只需抬头,都如过眼烟云,轻飘风一缕。 两人小闹了一阵,兰芥就着杯里最后一口茶咽下嘴里糕点,看向日光里侧身遥望飞鸟的魏浮萱。 如柳纤丽的人周身鎏了层绒似的金,玉面珍颜,气质出尘的透净。 然后像是终于是想起来要办正事似的,兰芥放下手里茶杯,用手帕擦了擦指尖,“来吧,我替你把把脉。” 魏浮萱撩起衣袖,朝她伸出手,就听她问:“这个月的月事如何,还疼吗?” “还是会疼的,但吃了药之后疼得没有那么厉害了,量也大了些。” “你身子太弱,气血亏虚,量少很正常,需慢慢调理,急不得。”兰芥简单解释,又问:“下身瘙痒肿痛的情况可有缓解?” 如此私密之事,她问得太直白。魏浮萱垂眼抿唇,一时无言。 兰芥看得出她心思,倒也不催促,反而安慰:“不必觉得耻羞,女子下身敏感,本就容易生病,平日里仔细些就好。” 见她神色如常如谈天气,魏浮萱便定了心思,点头轻声应她,“嗯,有在用姐姐给的药煮水擦洗,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在月事期间淋冷雨,又生风寒长期卧床,换做是我恐怕也要受不住,更别说你身子本就孱弱。再者,之前不是同你讲过我治疗的一些妇人的病例吗?实际上只要不与毒脏的男人有过亲密之事,这种小病根本不足挂齿。” 魏浮萱点点头,显然也记起来兰芥之前同她说过的话,她全然信她,所以觉得安心。 她的世界太小,母亲又去得早,女子之事难以同阿爹和阿兄倾诉,全凭自己一个人摸索,从来生病也只能独自承受惶恐不安。 兰芥却用医师理论与亲身经历告诉她,并非是她不知检点,私密之处生病不过是同感冒发热一样的普通病况,无需自责。 如何能不感动呢,兰芥不过比自己大几岁,却从两人遇见那天起,就待她如亲生姐妹,照顾她,给予她身为女子的理解与关爱。 自阿爹也去世以来,魏浮光作为兄长,待她也足够好,可男女终究有别,有他再如何努力也无法照拂到的边角。 可这样的好的人,这样好的人却平白遭到那样的欺辱…… 思及此,魏浮萱心下难忍,又不愿打搅兰芥的好心情,只好装作眼进砂砾,背过身去。 却听兰芥一声惊呼,“哎呀,我不该吃这么多的,昨日翻旧衣,上身时竟好多都穿不下了!” “青玉姐姐——”魏浮萱知她是故意在逗自己开心,无奈间亦泪眼婆娑。 她用指尖沾了沾眼角,说话声音闷嗡:“姐姐,若你同我是我亲生姐妹就好了。” “怎如此贪心,有你阿兄还嫌不够?”兰芥饶有兴致地打趣她。 这人前嘴才说不应该再贪吃,伸手拿蜜饯糕点的手却是从未停过。 魏浮萱低下头,笑容染上几分落寞,“阿兄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好到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否是耽误了他。” “你这话便不对了,那个人闷得如同锯嘴葫芦,又是做那种生意的,如果没有你,我真是不知道他要活成什么样子。你在,让他心头有份重量,才有几分人气。” “而且你我未必要非是亲姐妹啊。哎,说到这个,我昨日同你哥哥商量要他娶我,他一个字也不说,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竟有此事?阿兄从未同我提过!” “可不止呢,昨日他——” 话未说完,吱呀一声,门被从外推开了。 院中两人顿时噤了音,循声看去,只见魏浮光提着一只已经处理干净的鸡走了进来。 这人风格依旧,只朝着她们点下头就算打了招呼,然后径直走向厨屋,全程不过咽口茶的时间。 魏浮光将鸡放在案板上,洗净手挽袖备菜,却听屋外兰芥拖长了声音,万分懊恼。 “完啦,你阿兄肯定听见我在背后说他坏话了,这下定是更不愿意娶我了——浮萱,看来我们只能做亲姐妹了……” “……” 两个都已经过了及笄的人,还做什么劳什子亲姐妹。 魏浮光无语,心下腹诽,却不知为何,后颈一片火烧似的烫热。 知道是一回事,面上确是没有表情,手起刀落,斩鸡斩得框框作响,听得屋外的人直说他这是带了私人的恩怨,指不定是在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魏浮光想,确实是古灵机怪的泼猴性子。 不过他也无计可施。 好事将近自然脚底生风 为了用石斛给浮萱炖药膳,魏浮光今日特地提早回来,结果还未进门便听见了兰芥的声音,是在问妹妹的月事如何。 他一届男子,若此时进去定会打断问诊让她们觉得不自在,只好识趣地收回推门的手,在自家门口闷声等着。 魏浮光听力极好,不用多刻意便能将院内的聊天尽收耳里。 他听见兰芥劝慰浮萱的那些知己话,也听到妹妹平日里绝对不会向他倾诉的心声,听见兰芥三言两语便道破他形容不出的心思,更听到她说不做亲姐妹的胡言乱语。 直到兰芥脱口而出昨日他不愿意娶她,又要说他误会她要跳崖一事,魏浮光终于是忍不住,推门而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本来想冷声叱责两句,却见院中树下,两个女孩子都直直望向自己。 霎那间魏浮光脑中只有空白一片,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只好绷着脸快步走进厨房。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为何要如此仓皇。 院中兰芥又同魏浮萱聊起哪家店铺定制的冬衣好看又好穿,魏浮光顿时就想起她说什么穿不下昨年衣裙,明明人轻得抱起来没点重量。 手下动作一顿,魏浮光却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将案板斩好的鸡肉抄刀送到碗里,接着备料去了。 只可惜兰芥家里无人,要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去收晾晒在院里的药材,无缘喝他这口鸡汤。 魏浮萱留她不得,便只好跟着起身,“那我送姐姐到前面街角吧。” 刚将汤炖上,魏浮光就听见大门落栓的声音,紧接着就见妹妹掀帘进了厨屋。 瞧着神色无异,眼里却是装满了事情要问的。 他耳朵不聋,早听见兰芥那人惹了事就要告辞,妹妹也难得没留她说要用晚饭,好生送她走了,却是不会放过他的。 又往火里加了几根木柴,魏浮光从灶前起身,主动老实交代:“不同你说,是怕你太担心。” “这样的话,阿兄你不觉得有些太过熟悉了吗?”魏浮萱眉头拧起,“若不是我今日出了趟门,姐姐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却不知晓,无意间说错话中伤她又如何是好?” “她不会同你计较。” “阿兄怎知青玉姐姐不会同我计较?” “她不是那样的人。” “阿兄又怎知姐姐是哪样的人?” 魏浮萱走几步魏浮光身边,拉住他手腕,不让他在案前继续忙下去。 “我不饿,你不要再做!阿兄我且问你,青玉姐姐对我们恩重如山,若不是她,你我甚至如今不能完好无损地在这里说话,你可明白?” “嗯。”魏浮光只能停下手,转身,认真地听妹妹说话。她难得用如此语气音量,想来真的是气急了。 于是又补了句:“我明白。” “若你真的明白,又怎会不告诉我?!” 魏浮萱怒然反驳:“距离姐姐出事已有半月之久,可这期间我从未去看看她,没有在她身边哪怕安慰过一句!还是她今日来替我看病我才同她见面……” 气急攻心,血液极速逆流上涌,魏浮萱感到额穴阵阵刺痛,眼前泛白昏花,却拂开了魏浮光的搀扶,自己强撑着站在阿兄面前,一时泪如雨下。 在心底积怨的情绪无法遏制地倾泻而出,她无力摇头,神音皆苦:“阿兄你根本不明白,你和阿爹一样呆笨,受了伤总喜欢装作无事发生,时间久了连你们自己都分不清痛是什么感觉。” “可我不是,阿兄,我不是……我总是看着你们奔忙,看着你们受伤,我羸弱如此,无法成为你们的依靠,你们不愿同我说所以我便装作不知……可姐姐不一样,她也是会难过,会哭的……” 说到此,魏浮萱喉间哽咽,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她悲戚地看了眼魏浮光,她的阿兄,这个对于她来说无所不能的依靠,因为她突然的气愤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再次苦笑一声,魏浮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直至中天月色渐明,魏浮光再次端着托盘站在妹妹的房门前。 往日总留有两指空隙的门,此刻在他面前严丝合缝地闭着。 第三次叩门,屏气凝神,只能听见屋内压抑的低声啜泣。他静默地伫立在原地,伸手,摸到门,又放下。 “小萱,是阿兄错了。” “先吃饭喝了药再同阿兄生气,好不好?” 很是真诚甚而几分下气的道歉,从屋内看去,门上照映出的身影高挺拔硕,头却低垂着,无奈,更几分无措。 明明根本没有觉得有错,还如此小心翼翼,只是因为不想她再生气……这般没有底线的哄骗,倒是显得真的是自己在意气用事一样。 魏浮萱狠心撇过头,薄唇紧抿,不发一语。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魏浮光心下真的生出几分惶恐不安来。从前浮萱再同他生气,也是会同他一起吃饭的。 只要热汤饭热汤下肚,两人便知道什么都过去了。 可今天……别无他法,魏浮光只好再将晚膳端回厨房放锅里温着,重新戴上斗笠和扣上面具,出门而去。 “你是说,小萱生你的气,把你骂了顿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饭也不喝药了?这倒真是稀奇。” 富丽华房内,满桌珍馐前,说话的男人一袭红衣,乌发柔顺地散在右肩,涂黑的指尖把玩着质地上好的玉瓷酒杯,艳红的唇和吊梢的狭眼皆闭眯月弯,语气浮着荡漾的勾媚。 狐子君,人如其名,表里如一。 魏浮光坐在这样糜丽多姿的男人面前,黑沉灰扑似尊呆硬的粗粝石像。 但只能说本人毫不在意这些细节,只是面对好友的质问,颇为沉重地点头,看起来很是困惑苦恼。 狐子君知道魏浮光这种时候突然闯到他这里来,必定是事态万分紧急了,也不多再说什么,坐正了松散的姿态,“你且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从头开始。”大概是知道魏浮光的个性,狐子君睨他一眼,嘱咐道。 于是魏浮光便尽可能详细地同好友讲明了近日发生的事,末了,又将妹妹声泪俱下怪罪他的那些话一并说了。 那样扎心锥骨的责怪听进心里,要说不难过,定是不可能的。可想到浮萱因为同他置气到现在还未吃饭喝药,魏浮光更多地还是担心妹妹的身体。 魏浮光摩挲着手里的面具边缘,“……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我大概懂了。你之前瞒着小萱不让她知道兰芥被欺负的事,直到小萱道听途说,偏偏又恰好是兰芥上门的今天,接着她又听兰芥亲口说出你不肯娶她的事。”狐子君捏着手中酒杯,若有所思。 很精简全面的总结,魏浮光下意识想点头肯定,但见好友眯着眼,打量他如同探究什么古怪稀奇,内心的忐忑顿时又加重几分。 于是他犹豫着,试探性嗯了声。 狐子君见状,直接扶额笑出声,当着人的面慢悠悠地翻了个相当饱满漂亮的白眼。 “浮光啊,难怪你被浮萱骂得这么厉害——真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木头人啊。” 可心地又确确实实是极好的,让人想怪又怪罪不得。 狐子君提起手边的酒壶,往自己的杯里斟酒,稍瞥了眼魏浮光手边的杯子,没有管,自顾自端杯。 “你以为不把兰芥受欺负的事告诉小萱是为她好,但小萱的眼里,你不仅没有把唯一的好友受害的事情告知于她,可能让兰芥因此疏远她不说——人家还救过你和妹妹的性命,算得上是救命恩人呢,而你却在她求助于你的时候不置一词……” “兰芥她何时有求助于我?” 对于前面的罪责,魏浮光不作辩驳,但听到狐子君后面的话他皱了眉,出声质疑:“而且就今日她的态度来看,根本没有同浮萱有疏远的意思。” 狐子君伸出食指立在空中,示意他先住嘴,“那我就再用浮萱的问题问你,你对兰芥的了解有多少,连相处多年的妹妹心思都猜不透,更何况是外人?” “我虽未与兰芥见过见面,但听描述也知她是有着竹节傲骨的女子,那样的人却主动开口要你娶她,并且是要与你这没有半分情意的男子娶她——魏浮光,你凭什么?” 狐子君目光轻浅地落在对面陷入沉思之人的脸上,撑着下巴,似笑非笑道:“浮光啊浮光,天下真是有你这样忘恩负义之人呐。” 话已至此,魏浮光再是榆木也终于明白过来这场矛盾的根源所在。 如果兰芥能自己解决那件事,又怎么会向他这样的人说出“我们很合适,你娶我吧”这种话。 他们没一处是合适的。 “……阿兄你已经不知道痛是如何……可青玉姐姐不一样,她是会哭的……” 像是被骂的话终于有了切实的情景, 魏浮光回忆起之前,兰芥从应激的状态缓过神来,勉强抵靠在他身上才能借力站稳。 “是你啊……”那时她手抖得厉害,呼吸深急,好似突然从将死的状态活了过来,语气却是放心的。 而他背紧贴墙壁,整个人动弹不得,任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感受从颈窝处逐渐漫溢的湿意。 在这世上,连狼孤身也难以单独存活,更何况是人。 良久,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魏浮光站起身来,向好友道别:“我先走了,来日再谢你。” 狐子君挑唇颔首,“慢走不送。” 魏浮光刚从屋里出来,迎面便遇见旧安抱着琴往这边走来。 “就走了吗?”女人的声音柔慈。魏浮光嗯了声,又点头,将问好和回应一并算了,便同她擦肩而过。 旧安进门,在窗前位置施然落座,见倚躺在卧塌的人今夜格外惬懒。她起手拨弦,调子走势荡漾婉转,又想起刚刚才离开的人,便笑问:“发生什么事了?刚刚见人走得那样急。” 狐子君弃了酒水,朝窗前的人凑近了些,整个人蜷于她的身边,眯眼轻哼了声:“他好事将近自然脚下生风。” “楼主看起来也很是开怀呢。” “姐姐又忘记我的名字了吗?” 男人一席红衣在榻上散开,裸露的肩头单薄纤瘦,他小心捏摸她衣角的模样总让旧安想起他小时候。 旧安叹息一声,最终还是轻唤他:“小狸。” 这位就是同我私定终生的郎君 这天刘痞头在自家院子里翘着二郎腿嚼着花生喝酒。 手下的人传来消息:“老大,嫂子已经到姑母家了!那韩熊也被我们的人叫到隔壁县去了,最快也得后天才回得来。您是现在就去……还是再等会儿?” “呵,自然是现在就出发!”刘痞头摸了摸额头上的疤,脸上笑着,眼神却渗几分阴冷,“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嘛!虽然我是破了相,但能把你们嫂子漂漂亮亮地带回来也不亏!” “恭喜老大要娶媳妇咯!” 有人吹着口哨大喊,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 说是要上门娶亲,这刘痞头却两手空空,吊儿郎当地带着一众小弟们出了门往南街走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刘痞头还尚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那青玉药仙确实有点癞蛤蟆稀罕天鹅的意思,但癞蛤蟆在这种高兴的时候也容光焕发几分,他也是颇为自得地摸了摸光亮的鬓发。 毕竟再高高在上的天鹅羽毛脏透了,和鸡鸭便没什么两样,和他正正好好地相配。 思及此,刘痞头笑容变得淫邪几分。 兰芥虽然看着瘦了点,胸和屁股也不怎么大,但那张脸却是顶好的,算是一优胜百缺。只要想到她被自己压在身下,挣扎的同时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瞪着自己,最后在自己的雄风之下逐渐变得顺从甚至浪荡起来,乖乖让自己操弄,刘痞头就浑身发燥,胯下那家伙隐隐有抬头的架势。 主动听话的吃多了总觉没味道,亲自征服一头母狼那才是心理和身体的极致双重享受。 刘痞头口中啧啧,优哉游哉地从草芥堂门口路过。 他全然不担心兰芥会不答应,事到如今,她也只有委身于他这一条路可走。再有其他,就只能是死路一条。 毕竟他为了拿下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和功夫。先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清白,并将这消息在周边传播开来,成果很是显着。这大半月来,兰芥的药铺根本没人光顾,平日里同她交好的那些人如今生怕沾染上一点儿关系。 至于还有些敢请她上门问诊的一些人,他都派了人去那些人家门口浇屎淋粪,效果更是立竿见影,目前就只有西街杀人犯那家还敢邀兰芥上门。 但刘痞头自然是不会怕那以讹传讹传出来的杀人犯,毕竟他太了解名声这东西,全靠一张嘴。 不过人活在世上,总归还是要有朋友活着才有意思嘛,就随兰芥心意好了。她也是个要强的,和他结婚之后难免会受委屈,要是一个倾诉的人都没有,想不开去自尽也是很有可能的,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刘痞头暗暗赞叹自己思虑周全,眼下来到铁铺这家人门口,整了整衣领,颇为有礼地敲了敲门。 “兰芥,我知道你在这里面!快来开门,不然我就把这门拆了再进来啊。”好半晌没人应门,刘痞头也不急,抵着腮帮朝院内笑喊。 “糟了,你姑父今日被人请到邻县去帮忙了!这死人,难道是在我家附近插了人不成?”秋浒警惕地看向门口,语气紧张。 兰芥坐在她旁边,只抬眼瞥了眼门边的动静,无所谓道:“他想进来就让他进来呗,别真把门给拆了。” 话落,她将手中剥好的花生丢进一旁的篮子里,起身前去开门。 “哎,青玉你等等……”秋浒想要拉她,慢了半步。 兰芥抱着手低眼瞧着阶下的人,神音冷淡:“有何贵干?”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襦裙,朦胧的蓝泛着清幽的光,对襟溜边靛青,同裙腰同色,人纤亭若垂水青柳,却无半分羸弱气,反倒一股子韧韧的劲。 就这样静立在高处,低眉垂眼间,自成一种远观不可亵渎的距离感。 刘痞头从来看戏最是喜欢看凡人将神扯落神坛的戏码,对眼前之人亦是如此。他也装模作样地回道:“昨日我找人算了一卦,说三日后是个良道吉日,宜嫁娶,这不我就紧赶着上门来提亲了不是?” “原来如此。”兰芥听罢,扯了扯嘴角,“先前我听刘郎君声大气虚,开门又见你衣衫褴褛两手空空,还以为是来我家讨口饭吃。” 但也往旁边侧了侧身,示意刘痞头进去。 “你的这些兄弟们就先在呆在外面吧,我家虽然不缺米,但也喂不了这么多人。”说着甚至没有关门,任由附近的住户探头出来朝这边张望看戏。 刘痞头见她今日如此心平气和地同自己说话,想必是和自己预想地八九不离十,更是得意起来。 “兰芥,说说吧,聘礼要些什么东西,我好提前叫人准备。” 没有人招呼,刘痞头也不怪罪,自己随手扯了张高脚凳坐下,腿翘得比狗尾巴高。 这疯狗之前乱咬人不说,现在还趾高气昂地上人家屋里来拉屎。 旁边的秋浒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一把花生就朝那边恶心人的畜生扔了过去。 “呸!从我家滚出去!就你还想娶我家青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猪狗不如的烂人,踏进我家院子都嫌脏了地方!” 平日里刘痞头作威作福惯了,从没被这样当面骂这么难听过,但此刻他不仅笑意未减,反而有种正中下怀的释然。 他佯装可惜地耸耸肩膀,“行啊!本来还想给五两银子当聘礼,既然你们这么不识好歹,那就直接走吧?” 就算是现在,五两银子也相当于普通人家将近半年的收入,还是在需要提前攒存筹备的情况下。这价钱,不知道能去多少次香花楼了,就算用来娶一个普通女子也是够的。 要是他是失去清白的女人,有人愿意出五两聘礼,定是要感动得要痛哭流涕了! 刘痞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头一次觉得原来做好人是这种感觉,确实是不赖,身心通畅愉悦啊。 他坐在凳子上,捏碎刚刚秋浒朝他扔的花生壳子,仁扔进嘴里,边嚼边好整以暇地等着兰芥的反应。 从始至终,这人都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剥着花生,未被簪起来的下层墨发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悠悠散落,将目光引向了未施粉黛的侧颜。 要不说就喜欢这种有骨气的人呢,一寸一寸把人脊梁骨敲碎了跪在自己面前,真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刘痞头听见自己手下人的痛苦哀嚎声,察觉有异,立即起身往朝门口跑去。 “什么人不长眼,敢打到我刘老三的头上!?” 打斗声如夏雷在巷子里轰响,但不过须臾又归于平静,只剩四下零落的呻吟。 待刘痞头跑出门的时候,兰芥刚好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剥好。 她抬头,看着突发情况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却下意识挡在自己身前的秋浒,心下温暖。 但她已经终究不是那个会因为怕挨手心,便总是躲在她身后的孩子了。 “青玉,你快从后门——” 话还没说完,只见突然一个模糊的黑影从不远处飞了过来,兰芥握住姑母的手,带着她往后急退两步。 那飞过来东西重重地砸在她们脚边,定睛一看,竟是刚才气势凛凛冲出去的刘痞头。此刻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惨叫声凄厉如杀猪。 兰芥皱眉,又拉着姑母往旁边撤了好几步。 秋浒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任凭兰芥牵着,“那人不是…怎么来我们……青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询问声也很是疑惑虚浮。 她眼见着那戴着乌木面具的男人把地上那刘痞头拎起来,将近两百多斤的人在他手里跟只鸡似的轻易,而且最后将人扔出门外的动作也格外熟稔。 男人关上门,转过身来。 秋浒和他对上眼,猛地不受控打了个冷颤。 全黑木质的面具色泽森冷,两颗漆黑的眼珠在挖出的两个空洞里转动,僵硬诡谲,日光之下像是和死人对视般森冷渗人。 这样罗刹般煞气腾腾的人抬腿朝她们慢慢走过来,秋浒后背发冷,想拉着兰芥跑,腿却软得无法动弹一步。 却听兰芥在这时出声。 “你来迟了。” 魏浮光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将面具摘下,嗯了声,算作承认。 “魏浮光。” 兰芥这次说话的语气压沉了些。 被她这么连名带姓地叫,魏浮光脊背连着颈后都莫名发僵,挂面具的手也停滞了片刻。他撇了一眼兰芥的神情,开口道歉。 “抱歉,路上耽搁了。” 在犹豫要不要再解释什么,又听兰芥继续道:“你赔我花生。” “……” 魏浮光随着她的视线看向面前的满地狼藉。他也是在把自己人踹飞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人是往兰芥的方向飞过去的,直接把院内摆着的木凳竹篮都砸了个稀烂,剥好的花生四处残落,好不可怜。 魏浮光:“……好。” 兰芥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同身旁的人介绍道:“姑母,这位郎君就是我同你说的那位。”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和你在半年前就私定终身,现在终于要来娶你的人? 秋浒惊魂未定,话说一半便偃旗息鼓,看起来真的恨不得眼一闭就晕过去。 “对,就是他,姓魏名浮光,家住西街近郊。”兰芥点点头,又看向如木头杵在原地的人,问他:“刘痞头说给我五两银子置办东西,我不太了解那些,你给多少?” “……我还要给浮萱攒嫁妆,所以只能拿出一半来。剩下的,只有这些。” 魏浮光解释的同时摸向胸口,拿出几张对折的银票来,递给兰芥。 “你一个人赚钱不容易,我懂……”兰芥接过银票,看他神色些许不自然,便出声安慰。 待看清银票面值,顿时和秋浒齐齐倒吸口凉气。 兰芥两步迈到魏浮光身边,眉开眼笑地挽上他手臂,“夫君,我就知道你之前说的话不是哄我的!” 祝贺新婚 魏浮光把院内打扫干净后,兰芥才将他送到门口。 跨出门槛,反手将门带上,兰芥这才摁住已经走到阶下的男人的肩膀,俯身小声快问他:“实话告诉我,这是你的钱还是别人的?” “……” “我的。” “做你们那行这么赚钱的吗?!” 足足五百两银子,据他说还只是一半? 见魏浮光斜眼看自己,一副“你再大声点呢”的表情,兰芥连忙捂唇,弯腰凑到他耳边,低声请求:“能不能——” “不能。”还未等兰芥说出后面的话,魏浮光直接用剑柄将她握在他肩膀的手挑开,下了最后一节台阶。 兰芥顿时失望透顶,“哎,我如今才知,救人性命和取人性命之间差距竟如此大……” 魏浮光不理会她的话,低头扣上面具,再抬眼时看向她,问:“我什么时候来接你?”公事公办的语气。 却见兰芥像是受了极大打击,出门前顾盼神飞的劲头尽数淡了,“都行,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吧。” “千万莫因为我耽误了你赚钱啊,半年我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两日了。”说着,这人还装模作样地用指腹在眼下擦拭了两下,“毕竟我以后可是要靠你吃饭的,夫君……” 魏浮光还是不理她,目光落在也出现在门口的秋浒,见她将兰芥拉住,强颜欢笑地同他说:“这位……浮光啊,待我和青玉商量一下再告知你,可好?” 直到走出巷口又拐过个街角,魏浮光握刀的指尖挣扎着蜷了两下,最终还是抬手去搓揉通红辣痛的耳廓,用的力气很大,像是有什么感觉还阴魂不散地久久萦绕着。 三日前。 夜色渐浓,月色渐起。 兰芥正坐在房内浴桶中泡药浴,忽听院内几声犬吠呜咽,她立即警惕起来,迅速伸手去拿屏风的衣裳,紧盯着覆上窗纸的那片沉重的阴影。 屋外的人似是为了让她安心,先行开口:“是我。” 是认识的声音。 兰芥心下一松,紧接着又紧张起来。上次魏浮光这种时间来找她,还是浮萱高热不醒的时候。 她当即起身拽过衣袍往身上一披,“找我何事,可是浮萱又生病了?” 魏浮光听见屋内水声,立即垂眼,转身背对窗户。 兰芥娉婷缭缭的身影印在窗纸上,匆匆穿好衣裳,不待多时窗从里推开,画中人真实地显世人间。 “怎么不说话?”她伸出手,试探性拍了拍窗前的人,“还是说是你受伤了?快进来让我……” “都不是。” 魏浮光转过身来,低眼看她,“若要娶你,要多少银两?” “啊……”兰芥呆怔住,眼也不眨地望着眼前的人。 喑喑暧昧的夜半时分出现在她的窗前,花前月下,将今晚月光尽数遮挡,问娶她要多少聘礼。 真是如戏似曲般叫人面红心跳的桥段。 兰芥撑手上窗台,身体朝外探出些许,头微上抬,直逼窗外之人唇下。借着幽白泛蓝的薄光,她看见魏浮光面容肃朗,眼神清明,无半分旖旎。 头上斗笠尚未摘下,刀剑仍挂腰间,手里还捏着那张乌木面具,看这架势像是刚做完任务,归家路上顺道来确认一嘴。 她因这突如其来的荒唐眉开眼笑,见魏浮光眉心微拧,这才退回窗内,开口道:“你看着给吧?我全部的家当加起来就只有一家药铺和我这个人而已。” 末了又补充:“我很好养活的,有一间住所,有三餐吃食就好。” 说了和没说一样,魏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兰芥,却见人家神容坦荡,以笑回视。 “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来了,那我三日后便去姑母家,告诉她我半年前私定终生的情人要兑现承诺来娶我了。到时候你来露个面,好叫姑母知道是谁。” 她倚在窗前,圈抱着手乜斜着眼瞧他,神情姿态几分期待几分出神的恍惚。 房内烛光因从窗吹进去的几缕夜风摇曳不定,无形的巨影投与地面屋顶,又藏于兰芥身后,尾巴似的在悠悠荡荡地晃着。 这一幕令魏浮光想起之前总是半夜负伤的人来找师父拿药的红镖,一个宁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女人。可以一边无麻药剜除碎肉,一边又谈论干了这票拿到之后要去做什么的时候,也会如此看着他。 “……好。”魏浮光不动声色后退半步,这次不是避开红镖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气,而是飘来的几缕同样潮湿的幽香。 当晚过去的第二日,魏浮光端药到妹妹门前,就以询问如今有多少银票为话头终于被允许进了屋。 他每次做完任务拿了整额银票,都是直接交由浮萱记账保管,自己身上都是带的些片铜碎银。 魏浮萱虽还生着气,但见阿兄要动用银票,想来是有急事便不敢耽搁,从柜里夹层将装钱的盒子取出来放在桌上,推给他。 见魏浮光将银票数了,拿走将近一半,她心下惊骇两弯眉蹙起,细声小心问:“这是要做什么?” “没事。”魏浮光将一半的银票揣进怀中,说罢又将盒子盖好推回给魏浮萱,示意她收好。又想起之前妹妹怪罪他只会说“没事”,什么都不让她知晓,脑里心头和手上动作都是一顿,就又补充:“是给兰芥的。” 虽然这话说得没什么错处,但当时确实又把魏浮萱下了好大一跳,也不知为何青玉姐姐突然要用如此多的钱,为此提心吊胆了好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决定去草芥堂找青玉姐姐本人问个究竟。 到时只见兰芥正在将房内的东西整理打包,这情景一下便同印证了魏浮萱心中所想,眼眶一下便红了。 兰芥本来见魏浮萱来了还很高兴,谁料还未开口说半个字,便见她一幅大受打击的哀戚欲哭状,便连忙上前拥住魏浮萱,问她这是怎么了。 魏浮萱头轻抵在兰芥的肩头,喉头发紧,声音哽弱:“姐姐之后要去哪儿?我可还能见到你?” 什么……? 兰芥愣住,不明所以,而且恍然间觉得这一幕竟有些似曾相识。 “阿兄给你的银票够吗,不够的话我再拿些给姐姐,我刚好都带在身上的。”魏浮萱说着,便从袖里掏出荷包要数钱递给兰芥。 兰芥终于明白过来,想到应该是魏浮光还没有把之前商定的事情告诉浮萱,结果今天人家过来便见她在收拾东西,估计是以为她要离开这里了,还哭得这样伤心。 不愧是兄妹俩,令人一惊又一惊一愣又一愣的本事简直如出一辙。 兰芥苦笑不得,掏了帕子给浮萱拭泪,一边将钱塞回她袖里,“光天白日你带着这么多钱出来,也不怕被人盯上抢了,快些收好。” “你和你阿兄不是在一个屋檐下住着的吗,怎么消息通得这样慢。你哥没同你说?” “阿兄只说钱是给你的。”魏浮萱抹了抹眼睛,越抹越伤心,“姐姐你还是把钱收下吧……” “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浮萱,我收你阿兄的钱是去做你嫂子的,不是去逃命的。” “做嫂子……阿兄?” 这下轮到魏浮萱傻傻看着兰芥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将信将疑,问:“青玉姐姐你要当我嫂嫂了?” “此话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你阿兄可是给了我足足五百两当聘礼呢。”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只是半生不熟的几个人晚上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院门和院窗里贴了临时剪出来的喜字,屋檐几个角挂了几盏红灯笼,院里院外还残留有鞭炮燃烬后的红碎屑。 狐子君是带着两坛酒同旧安一起来的,本以为终于有朝一日能目睹魏浮光穿点其他颜色的衣服,他甚至在旧安的建议下特意换了自己常穿的红色,为了避免抢新郎官的风头。 结果来了才发现这人完全穿着竟与平日全然无异,从头到脚都是便于低调行动的低尾束袖装扮,只有脑后几圈赭红发带是难得的彩色。 而另一位所谓的新娘也只是身着素青的常服,只有鬓旁那支做工精致的赤金簪花让她瞧着与平日精致些许。 狐子君同身旁的旧安相视一眼,用口型说了句“这人真是木头做的”,低头把酒杯往嘴边送的时候满眼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旧安朝他轻摇头,垂眼无言而笑。 虽说如此简单,一桌人还是热热闹闹地吃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堪堪尽兴。酒整整两坛都倒得干净,大半是被韩熊和狐子君喝了的,两人还总是向魏浮光举杯,他也不拒绝,因此也被劝了不少。 旧安与秋浒年龄相当,两人在在座的众人中同属于长辈,也碰着喝了几杯。只有兰芥和魏浮萱喝得最少,两人分着喝了一起喝了一杯,倒是就着丰盛的菜式喝了半壶香茶。 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筵席。 兰芥站在门口同红了眼的秋浒说了好些时候,才帮着姑母把喝醉的姑父搀上马车。魏浮萱说着想要去姑母那里住一段时间这样的话,也跟着一并上了马车,兰芥笑而不语,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回过身便见魏浮光把正撒酒疯抱着旧安不肯撒手的狐子君捆起来,利落地扔进了香花楼刚派来的车里。 “再次谢谢您送的簪花。”兰芥在旧安上车后,同这位第一次见的美丽女子道别。 旧安一手轻抚着枕在她膝间的狐子君发间,看着她面容眼神亲慈柔婉,笑道:“祝贺你新婚,这款簪花很适合你。” 说罢,视线落在兰芥的面上,眼神漪动,最终却也只是放下车帘,吩咐马夫驱车离开。 人都走了,暖融热闹的气氛逐渐冷却,夜慢慢地漫了上来。 檐下只剩下两人并肩而立。 紧张什么,之前又不是没睡过 “进去吧。” 兰芥率先开口,在身边人偏头看过来时笑起来。 这院子实在是不大,从门口到进到魏浮光的房间里不过十几步路的距离。 魏浮光跟在兰芥身后,看她轻车熟路地推开房门,在门口稍站了会儿,便朝着床边走去。 他进房时脚步也是微顿,环视四周,熟悉的空间透出几分陌生,不仅仅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 墙上多了几幅字画,桌上摆放有瓶花,角落里的原本空落的单床挂上了纱帘,床单和秋日遮肚的灰旧薄被都换成了整套的青绿,床头旁还多放了张带镜的梳妆台。 原本单调陈旧的房间因各处的别出心裁的点缀多了好些人气意趣。 最吸睛的还得是张张圆形双喜字样的红纸,颜色浓烈到魏浮光无论将视线放在何处都能感受到。 “除了床上那些,其余你的东西我都没有动,只是在一些多余的空处放了些我的,如果不喜欢你可以自己再去弄下。” 兰芥整坐在镜前,从镜像里看见他观察的动作,便交代了这么一句,没等多说什么,魏浮光便听见她小声欸了一声,带着疑惑的尾音。 不知怎么回事,她试了好几次,鬓边的那支簪花如何也取不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长达几个呼吸,魏浮光垂眼错开,走来兰芥身后,伸手将错缠在簪花上的发丝解了开来,再收着力捏着细木柄将簪子取出来,自后摊开手递给她。 “多谢,”兰芥接过,就着这个姿势从镜中对身后的人说,“有热水吗,我想沐浴。” 是让他帮忙的意思。 魏浮光听懂了,点头应下,伸手笼住兰芥颈后的头发,四指微屈着张开,一路顺到发尾,摩挲掂量着,“头发明天再洗吧,头发多,洗了晚上难干,湿着睡容易头疼。”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做完了才反应过来面前坐着的人不是妹妹。 这样随意地抚摸女子的头发可堪轻浮,魏浮光手里动作停住,抬眼向镜中瞥去,不出意外兰芥也正看着他,也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如此,但从神情来看并无厌恶排斥的异样,应声时反而欣然。 时间本就不早了,又如此耽搁了一番,兰芥上床的时候天色已然完全深了下来,然而迟迟未见出门倒水的魏浮光有再进房门的意思。 又等了半刻,还是没有人影,她便只好披了外衣举着火出去寻。 没有费什么力气,黑黢寂静的世界只有厨房旁的杂物间还透着朦胧的暖光。 兰芥走过去象征性敲了两下门,便直接将其推开。屋里角落点了有烛火,她来后便更是光亮,一眼就能将屋内看尽。 只见短短的时间内魏浮光已经在这里给自己腾挪出了小块地方,用砖块和木板搭好的简易床型,现在人正跪着往板子上铺被子。 “你怎么……”魏浮光没料到这人直接就闯进来了,一时姿势和面上都难免尴尬。 紧接着反倒松快下来,抱着大有破罐破摔心态将今晚的床铺好,这才终于坐下,放轻了声音,劝说站在门口的兰芥:“天晚了,快去睡吧。” 似乎为了人让更心安理得地离开,他还添了句:“这里挺好的,不用担心。” 兰芥没说话,只看着他。如此高大宽阔的人,盘腿坐于一方木板上难免显得逼仄憋屈。 不知怎么,让她想起父亲。 小时候每当父亲惹母亲生气后被撵出房没处睡觉,便会可怜兮兮地跑来同她房间挤一起。 但因兰芥不喜欢大床,她的床都是按着她的身量做大一圈的尺寸,父亲那种体格睡上来只能侧睡,腿也伸不直,还将她挤得喘不过气来,便又去找母亲说理,母亲就会揪着父亲耳朵把人拎回去。 大概因为父亲是武将,兰芥从小跟在他身边,见过许多孔武之人,这些人不论男女都浸滛着久经沙场的不怒自威,面目严肃时经常吓哭小朋友,但兰芥总是很喜欢他们。 魏浮光同那些能笑着单手轻易将她举抱起放在肩上坐着玩耍的人一样,戾然棱硬的气场只在皮囊之外,于是连攻击性都让人觉得安全。 薄而窄的眼睛注视着人的时平和沉稳,于是便知道这是会蹲下身弯下腰听她说话,并认真对待的人。 兰芥提步跨进屋内,几步便迈到了魏浮光跟前,不紧不慢地顺着他话问:“好在哪儿?” 她手里还持举着烛灯,面容被光映照得格外清晰,火簇在她的瞳孔间跳动。 魏浮光被她居高临下地盯住,背不由得绷紧挺直,靠贴上身后粗糙的墙面。杂物间平日少打理,这样一擦,淅淅沥沥的落沙声格外清晰,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单独下起了一场雨。 兰芥蹲下身,单膝跪上木板,重心前移,未举的灯那只手覆上魏浮光放在身侧的手背。她如何紧紧地按住他,就如何直视他的眼睛。 说话的语气格外认真:“如果你这样做以为是在为我考虑,我不会感激你,因为你只是在自作多情。我今天嫁给你,不论如何,是为了和你一起好好生活,而不是让你过睡杂物间的‘好日子’的。” 说罢,她眼睫轻垂,吹灭手中的灯,倾身吻了过去。 也在同时,放于屋里角落的烛火也忽地闪动,也在转瞬暗了下去。 “如果你这样不喜欢我,我现在就收拾东西,明天天亮便离开。”半晌,兰芥往后退开几许,唇与唇之间若即若离的距离,呢喃声如鬼魅咒语。 魏浮光方才眼前骤然陷入黑暗,眼睛一时无法适应,也就没能躲开袭上嘴唇的温软触感,整个人呆若木石。逐渐能够视物后,便直直撞进兰芥近在咫尺的眼睛,蒙着失望的水意。 紧接着压入怀中的柔热重量离开,只剩下兰芥毫不留恋起身的背影。 如果现在不将她留下,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这是魏浮光那瞬间全部的想法。 未等他做出反应,身体比思维更快,他已伸手将人拉住。 兰芥脚步顿停,回头,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指尖,魏浮光瞧着她已然做了打算的神情,一时内心忐忑,只能将她抓得越来越紧。 “别走。”他试探性将人重新带回自己面前,踮跪在木板上,借着小窗里洒进来的几分月光仰头仔细望她。 喉间干哑,魏浮光听见自己格外清晰的吞咽声,然后开口:“是我错了。” “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吗,你这样说跪就跪的,好不值钱。” “大丈夫能屈能伸,膝下黄金再珍贵也不及夫人的原谅……是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小玉在旁边看着呢……” “你还知道害臊啊,脸皮比城墙厚的人,还是做父亲的人呢……” 大概又触景生情,兰芥眼前浮现出幼时父母闹矛盾时的场景。还记得母亲被父亲逗笑维持不住原本生气的面色,又是疼又是恨地伸手按父亲眼角的伤痕,小声骂他每次都要带着伤回来,父亲从始至终盯着母亲,满心满眼的笑意。 而眼下,她似乎也变成了母亲。思及此,兰芥不禁笑出声,伸手捧起腹前之人的下颔,见他眼里的震撼犹疑未消,便伸手用指腹按在他的右眼眼眼皮,摸到眼尾,不轻不重地揉动。 魏浮光单眯着眼,不敢乱动,就这样目睹兰芥撩放颈侧的发丝顺着她的动作垂落,浸着月的碎光,尾尖拂动在他的唇上,一阵刺痒。 这算还在生气吗……他瞳孔颤颤,愣愣思忖。 “和我回去吧?”兰芥回握住拉住她的手。 魏浮光顺手捡起从兰芥肩头落下来的轻薄外衣,被牵着回了房。 兰芥坐在床沿,一瞬不瞬地欣赏魏浮光背对着她换衣服,视线犹有实质,将人从头到尾的挨寸打量。 身形修长,肩宽背阔,向下一路收紧,腰腹窄劲。每一个动作都牵动拉扯着肌肉走势,每一处饱满肌理的褶皱都蓄着蓬勃的张力。 下半身也……魏浮光终是忍不住回头警告一眼,兰芥笑了声,踢了鞋自顾自睡进了床里侧。 不多时,魏浮光也掀起薄被一侧,躺了进来。床也不甚大,加之他是朝外侧睡,两人之间犹如隔着天堑。 “你后腰上那道斜疤是怎么来的?”兰芥开口打破寂静。 魏浮光稍微想了下,“哪道?” “这道。”兰芥也侧过身,用食指准确无误地摁在那处伤疤的最末端,接近尾椎的位置。 魏浮光背脊猛然一僵,上半身连带着胯都不受控地朝前顶拱出去。拧着眉翻身抓住作案的手,没用什么力气,却听始作俑者倒嘶一声,瞧着比他还无辜。 “当时被人从身后偷袭了。”魏浮光深吸一口气,这样说着,一边将手里握着的手腕重新塞进被子里。 兰芥没再出声,就在魏浮光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又有手摸在他的胸口。 “……够了。”魏浮光无可奈何,只得将兰芥的两只手捉住交叉扣在身后,让她没办法再有任何动作,劝睡的语气生硬,“快睡。” 兰芥视线正对着这人绷得起了青筋的下颌,闷闷笑了两声:“紧张什么,之前又不是没睡过,那个时候你还是掐着我的脖子……” “兰芥。” 魏浮光额角不受控制地跳动,再次想要掀被离开,但未能有所行动,兰芥额头轻抵在了他的肩膀。 “还痛吗,这么多伤……那次要是我不救你,你可能真的会没命。” 她说话的气息很轻,轻轻拂洒在魏浮光的颈内侧,让人脊骨僵直,汗毛倒竖。 魏浮光努力压下那阵不适的痒感,低声回应她:“嗯,我很感谢你那时候愿意出手救我一命。” “也很感谢你在那时候帮忙照顾浮萱。”更加真诚心诚意的道谢。 “就是这么感谢我的吗?”兰芥挺起下巴看他,眯起眼,动了动被锢在身后的手腕。 魏浮光无言以对,只好松开了手,就见兰芥当即转身背对着他,还把被子卷了大半过去。 “……”魏浮光已经摸索出点儿门路,“抱歉,有没有弄疼你?” 兰芥于是躺回来:“明天早上我们去吃馄饨吧。” 魏浮光虽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但答应:“……行。” “你吃一次能做出来一样的吗?” “……睡吧。” 别再哭,去轻舞 雨,雨,雨。 血,血,血。 “快把他们抬进去!!” “大夫呢,大夫!这里有人快不行了!” “救救我朋友!救救他——” “好痛啊——好痛啊——!” “还有伤员,还有伤员进来!篷里已经没有地方了!” 这是真正的,血流成河。 十岁的兰芥撑着伞,呆呆站在疗养营的路边,耳边里充斥着各种混乱的喊嚎,同铺天盖地的雨声交织在一起,不知道是谁要淹没了谁。 身边的每一个人身后仿佛都有恶鬼在追撵,面目狰狞地四处奔跑,在眼前留下一个又一个踩出的泥印,溅起一道又一道血红的花。 眼睛,耳朵,手臂,大腿,脚……原来人身体的每一处,都是如此的脆弱,说没就没了。 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忙,眼中已然看不见兰芥的存在,她猛地被撞进泥坑里,描了花的油纸伞落到了一旁,雨顿时像巨石一样从天上砸在身上。 “小玉!”兰芥听见母亲模糊的呼唤声,她努力想要睁开眼,可实在涩疼难忍。 母亲艰难地来到兰芥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捞抱起,护着她的头快步往父亲的帐中赶去。 “快些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别感冒了。” 兰芥没有反应,任凭母亲将她摆弄,匆匆换了衣服擦了头发,便被塞进了床里。 她看见她今早才换上的父亲夸过好看的迎春黄衣缀铃裙,此刻全是血水污泥犹如垃圾被扔在地上,她今天发型是母亲替她梳的城中最时兴的双螺髻,现在被凌乱不堪披散着。 和她人本身一样脆弱。 “小玉,小玉,听着,”母亲也迅速换下身上湿透的衣物,来到床边捧握她的手,快速道,“现在营里伤员太多,娘亲也要去帮忙,和爹爹都顾不上你,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好吗?” “娘亲,好多、好多人都在流血……” 到底是怎么了呢,怎么午时还欢笑融融的地方,突然间变成了炼狱。 兰芥此刻终于哭了出来,她也开始能感受到鬼就在自己身后,战争、血腥与死亡此刻就在她周围怪叫嘶吼,她害怕得全身发冷打颤,不敢松开母亲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要勇敢,要像战士一样勇敢。”母亲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的额头。 小小的孩子躲在被子里,蜷缩着身体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要勇敢,要像战士一样勇敢。 母亲去世前,对她说的,也是这句话。 那时兰芥十二岁,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勇敢。 可雨似乎永远也下不停,血永远也流不尽。 从兰芥亲眼见识世界上还有比鬼更可怕的事物存在起,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快两年。这个时候她和母亲都住在祖父药铺里为安置病人后院里,自家的宅院已经早已被母亲变卖了,用去收购药品和食物一起送去父亲所在的边关。 她本身一直是同官办合作的药商,每次都亲自跟随军队去往前线,呆过一段时间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去各家药商劝说,甚至乞求他们再多捐些价格再便宜些,凑够数量之后便又踏上征途。 “小玉,好孩子,娘下次会和爹爹一起回来的。” 母亲一如往常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的额头。 于是兰芥在分别的屋檐下等啊等啊,望啊望啊,夏天就这样过去了,叶子黄了,下雪了,雪又化了。 十二岁的兰芥已经足够勇敢,她学会了不用侍女照顾独自起居,依旧在祖父的教导下识字读书,也懂得一些药理了,只要她再努力学习,将来一定可以帮上母亲和父亲。 十二岁的兰芥依旧不够勇敢,她还是会抓着母亲的手嚎啕大哭,希望她不要离开她。 瑞雪兆丰年,却把她的娘亲也埋葬了。 紧接着是父亲。 洁白的大雪将世界掩埋,让一切归于起点,人们终于在迎来和平的春天。 十五岁的兰芥开始协助祖父接待情况更严重的病人,学着适应胃里翻山倒海和夜里因噩梦惊醒的日子。 二十岁的兰芥已经习惯平日里被人称作大夫,正屏气凝神独自为人处理深可见骨的伤口,可不知为何,她突然听见一阵诡异的开门声,紧接着一阵带着湿气的冷风刮来—— 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兰芥下意识摸向枕头下面,握住了藏着的刀。 她惊觉门真的开着,此刻被风吹得吱嘎作响——门外有人在走动。 怎么会睡得这么沉,兰芥狠皱起眉,攥紧了手里的刀,紧接着又发现门的方位十分奇怪……愣了愣,她伸手摸向身边原本该睡人的位置,不知何时空了,尚有余温。 虚惊一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声势浩大,门外风斜云聚,树摇叶动,一时天地间只剩下雨击房瓦水打窗棂的嚣声。 屋内兰芥浑身冰凉,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和起伏的呼吸。 “醒了?”屋外人进门的时动作稍有滞顿。 兰芥点燃床头柜上的烛灯,晃悠悠的昏黄光亮中她看清了门口魏浮光模糊的身影轮廓,他穿着夜里的薄衣,走进来,手里却提着几盏贴了喜字的灯笼,不停往下淌着水,黑湿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屋里的角落。 又一阵凉风卷着水气径直吹进屋里来,烛火没拿东西罩住,扑的一声就灭了,屋内瞬间再次陷入黑暗,兰芥打了个寒噤。 魏浮光将灯笼都在角落堆放好,才转身重新给门落了拴。 他对房间的熟悉程度闭着眼睛都能稳步地走到床边,带了一身水淋的凉意,就这样直接掀了被子躺进来,叫身上温度正暖的兰芥直把自己裹紧了往里躲。 魏浮光勉强只剩块被角盖住腰腹,见兰芥缩得只露出眼睛,便又要再起身, “再添一床吧。” “别麻烦了。”兰芥抓住魏浮光手腕,往他旁边挪了挪,将身上的被子分了一半过去。 说来也怪,刚刚还冰凉的人这么一会儿浑身又散发着腾腾的热气。兰芥又凑过去些,问他大半夜摘灯笼做什么。 “风雨太大,吹得灯笼在房檐下乱打,很吵。”魏浮光按住兰芥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这才发现她不知怎么满手冷汗。 正想是不是做了噩梦,便听兰芥问:“出去怎么不关门,很吓人。” “我出去的时候关了门,大概没关紧,又被风吹开了。” 自己大概是好心办了坏事,魏浮光心下想着,拦住面前人双手穿过他腰间的动作也就停了,僵硬地握拳放着。 因不习惯睡觉时身旁有人的感觉,魏浮光今夜便没有怎么睡,听见雨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那时稍稍有了些困意,却只听屋外框框当当的碰撞声响,想来是风吹着灯笼在撞柱,和着雨哭风嚎的声音,好不凄厉,好不容易的几分睡意也散了,只好闭眼养神。 身边原本安分平躺着熟睡的人也似乎被扰了梦,侧过身蜷缩了起来,整个人都埋进了薄被里,呼吸声很沉重,仿佛要喘不过气。 于是魏浮光将被子移低了些,让人脑袋从里面漏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雨下这么大,明天应该要降温了。” “嗯,秋雨,快入冬了。” “倒是又叫我想起了之前你半夜闯进我房间的那晚。” “……” 也是这样一个滂沱的雨夜,兰芥抄了几章书之后便打算吹灯休息。 刚解下外衫准备换衣时,忽听院里大黄急叫了几声便呜地没了声音,紧接着屋里眨眼间便黑下来,窗框卡进槽里发出闷响,兰芥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湿凉的寒意。 有什么坚冷的东西抵在她的腰后。 “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现在都还安然无恙地站着,说明对方应该可以进行交涉,兰芥按下心中的惊骇,试探着开口。 “躲雨。”身后人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那么请君自便,毕竟我早已经睡了。” 说罢她便继续换衣,对空气中愈发清晰的血腥味道置之不理,仿佛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径直往床榻走去。 不过多时,只听又一声关窗的闷响,黑夜里,在床上无声无息躺着的兰芥终于敢捂着嘴大声喘气。 她确实什么也不知道,怀着这样的想法,兰芥拿被子蒙住头,闭上眼自己逼迫自己睡觉。 半梦半醒间,恍惚间有敲门声,直到大黄开始刨门汪叫兰芥才确定真的有人在敲自己家的门,匆匆拿了伞踏进雨中。 门外站着的是位女子,见兰芥终于出来,这女孩子直接抓着兰芥的手臂就跪了下去,泣不成声地乞求:“青玉姐姐,求求你,求你救救我阿兄。” 兰芥认出来,是魏浮萱。 才搬到近郊不久,就有传言说家里有个杀人犯的那家姑娘。 身体不大好,时常来她药铺里买药,年龄不过及笄,是个话不太多,性格温静,知书达礼的人。 雨中跪着的人身形纤弱,这样淘淘的大雨里竟然连伞也未撑,整个人被浇淋得衣发散乱,状如溺鬼,抱着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兰芥看着就知她别无选择,兰芥将人扶起,把手中的伞直接塞进对方手里,“等我去拿箱子。” 之后兰芥便知道走在风雨大作的雨里,撑伞更让人寸步难行。 到了地方,魏浮萱便引着兰芥进入一个房间,担忧地快步走向床边。 兰芥将药箱放下后,一边用手去拧湿透滴水的头发和衣裳,一边用眼神快速观察打量躺在床上的男子。 约莫二十五六的模样,只脱了上衣,精壮的半身遍布众多深浅交错的伤痕。腹部受了重伤,被他用褪下的上衣紧紧捂住,虽看不见伤口,但兰芥却能看见坠落在地的深色衣袖导流了大摊血迹。 受了致命的刀伤又淋夜里冷雨,引起了高热,全身肿红,躯体开始有痉挛的症状。 必须要快,兰芥包好头发。 农夫与蛇(脏话版) 同魏浮萱一起将男人摆放床上平躺着后,兰芥仔细检查了伤口。刀口位于左腹偏下,半指长,虽深但避开了要害脏腑,也未见有肠管漏出。 不知道这人当时是面临着的情况危到什么地步,把划开的两块皮肉随意扭曲地扯凑在了一起,针法凌乱地把伤口缝了几针,之后应该是撒了应急用的药粉,创口边缘还残留有些许药物痕迹。 处理手法虽然相当粗糙,好在血已经止住了。 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撑到回家还给自己换了衣服才晕倒的,这样的状态下在外面周旋至少超过十个小时,又淋了雨,伤口死肉泡到发白,四周红肿甚至开始渗脓,此刻浑身出汗高热,二次感染有一段时间了。 “去准备一些沸水,还要兑了的温水。”兰芥对魏浮萱道,自己则从药箱里拿出一系列需要的东西排列好提前做准备。 魏浮萱听罢立即往外快步跑去,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一直被阿兄保护得太好,这些年来从未见他伤得如此厉害过。今夜阿兄回来只对她说了“不要去找狐子君”后便晕了过去,她本来统共就只认识几个人,如今又是刚搬到翠川,与红镖姐姐也联系不上,竟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 六神无主之际,是闻到已经忘记还在罐里煎的药溢出来苦味之后,想起平日抓药去的[草芥堂],总是会在忙乱中照拂自己一二的兰芥。 “我比你大几岁,如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青玉姐姐便好。” 真的是实在走投无路才会去找她的。 冒雨前往[草芥堂]的路上,魏浮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若兰芥不愿意出手相助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是她没有自己太过软弱无用,如若阿兄……她也不会独自苟活。 可刚刚兰芥在房里,整个人虽身形清瘦形貌凌乱,说话声却镇静有力,动作熟稔沉稳,肃敛在握的神情让魏浮萱这如溺水之人攀寻到浮木,有了生的希望。 把需要消毒的工具放进沸水里过了几次,待冷却的时间里兰芥先用淡盐水冲洗伤口,手持剪刀把先前的缝线重新剪断挑出,处理表层死肉,再用竹片把伤口微微撑开,让脓水顺着竹片流下,液体呈淡稀黄色,并无异味。 对兰芥来说这只是判断伤口轻微炎症状的症状,算得上是好消息,但在看见一旁帮忙的魏浮萱捂唇侧身干呕,发觉这对于平常人来说确实有些恶心骇人。 更何况她还注意到魏浮萱的脸色也泛着异红,便劝她:“你先快去用热水仔细擦洗身体换身衣服,现在伤口情况还算好,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魏浮萱原本还想继续留在这里帮忙,但听兰芥说如果她也病倒了就麻烦了,便最后看了眼床上的魏浮光,忧心忡忡地转身离开。 她走了之后,兰芥继续用淡盐水将伤口冲洗两遍,将伤口浅缝之后涂了两层生肌膏便用干净棉布将伤口轻裹住。 做完这一切兰芥紧绷的身心逐渐放松下来。窗外雨依旧下着,声音却小了许多,有风从缝隙里钻爬进屋,后知后觉的凉意让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冷颤,这才想起自己全身也都还湿着。 床榻位置矮,全程都只能跪着进行,腿已经麻了。兰芥扶着床沿缓慢地站起来,捏揉膝盖缓解疼痛。 不知看见了什么,她弯腰伸手捡起。 是一把搁在旁侧的剑刀,同主人一样的沉默厚重。兰芥掌心在刀柄处摩挲,与此同时目光落在面前的男人脸上。 今夜真是走运,这么多事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兰芥扯了扯干涩的唇角,荒唐到自己都发笑,因为不觉得自己有那样好的运气,一晚就遇上两个用同把剑,还同时身负重伤的人。 眼前的人就是不久前闯进她房间“避雨”的那位。 以命谋生的人,倒是生了一副好样貌。三庭标准五官紧凑,眉眼鼻唇像是匠人倾心注血用錾子手锤一凿凿精雕细刻出来的,每根线条都透着石质的硬朗,饱满挺立,却是容易显凶的骨相。 此刻昏睡着,黑密微曲的长发四下湿散,脸色红糜,汗液如抛光。眼皮安静阖着,眼珠没有转动,没有在做梦额头却也紧紧皱着,指节用力攥着被褥,顺着手背往上到小臂的青筋鼓胀明显。 兰芥在处理伤口的期间没有听到他发出一点声响,但想来肉骨凡身,也是痛得厉害的。 将手中的东西放回原处后,兰芥去了魏浮萱的房里,她身上湿冷黏腻实在难受,想要换身衣服。 却见床榻上的人也是面色潮红满头是汗,一探额头更是灼烫惊人。 兰芥只好自己从衣柜里找了合适的衣服先换上,再回隔壁房拿了药箱和水壶,取了两颗药丸放桌上现成的茶杯里,用剩下的半温的水化了一点点让魏浮萱咽下。 又寻到厨房,四处翻箱倒柜地看,找到米粮碗筷,燃了火,两个灶台同时烧水煮粥,又趁着把头发烘干了。 给两个病倒在床的人擦了身体额头盖了湿帕,又喂了碗米汤之后,天色已经蒙蒙转亮,兰芥实在筋疲力尽,直接和衣靠着桌子睡了。 鸡鸣时兰芥便背着药箱回了草芥堂,大黄听见她脚步声便在门口等着了,主人进门后就欢快地摇着尾巴跟在身旁。 换衣洗漱后,王婶这个时候也到了草芥堂。敲开兰芥的门,精神奕奕红光满面地笑道:“青玉大夫,我们家昨天蒸了包子,你平日爱吃,我就给你带了几个。素的荤的都有,素的是青菜馅儿的,荤的是白菜猪肉馅儿的,给你饭桌上了。” 兰芥知道王婶如此高兴是因为昨天带着儿媳妇来找她把脉,摸出喜脉已一月有余,包子也是庆喜事才包的,便笑道:“多谢你,我等会儿就吃。” 又将今日要熬的药单子递给她:“有些是要派人送到人家里去的,我做了记号,你还是熬好了叫跑腿送过去,不清楚就来问我。” “我明白的。”王婶接过,她同兰芥共事已有好几年,对这个同自家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是有些了解,见她早上手边就放了茶,神色瞧着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倦色,便担忧问:“可是昨晚又没好好休息?” 王婶从草芥堂离开的时候兰芥房里的灯总是亮着的,无论多早来见她房里的灯常常也是亮着的,真不知道这人是睡了还是没睡。 这样想着便又难忍地絮叨起来:“都说医者不自医,青玉大夫您治了那么多人,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可怎么是好,按理我不该说,您虽然还年轻可还是要注意些才好……” “好的,好的呀,是我错了。”兰芥知她是担心,也不多狡辩,态度诚恳地认了错,又想起什么:“王婶你近日烧饭做菜多做一些,要清淡易食的。” 王婶爽快地答应下来:“好,那我先进去了。” 趁午休时,兰芥便用食盒装了清粥小菜去看魏浮萱。 魏浮萱刚醒不久,烧已经退了,浑身仍旧疼得厉害,喉间干咳似火烧还泛着苦,正准备挣扎着起来去倒水,就见门从外被推开,兰芥走了进来。 “青玉姐…咳咳……” “先别起来,靠着床头缓缓吧。”兰芥倒了水递到她手边,替她摸了额头又把了脉,说道:“我带了菜粥和开胃的酸菜丁,吃点吧?” 正回身要去取,魏浮萱抓住她的手,苍白的脸发出的声音虚弱:“我阿兄他……” “还昏着,性命没什么大碍,只需要这几天注意看着就好。”说完,只见女孩子眼眶登时就红了起来,额头抵住她的腰腹无声哭起来。 兰芥轻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先吃饭吧。” 接下来一连几天,兰芥都是午时和傍晚拎着食盒过来这边,鸡鸣时又走。 她从魏浮萱那里知道了男人的名字,同姓魏同浮字辈,单字一个光。 这晚,因着魏浮光又有些发热,为方便照看兰芥便打了地铺歇在他房里。 半夜听到了传来咳嗽声,应该是人要醒了,兰芥忙起身点了桌上的烛灯到床边查看,刚伸手想要去探人额头,只见一直昏睡着的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极大,直接将她仰面摔到床上。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平躺着的人猛地暴起翻身,兰芥回过神只觉喉间剧痛,正被魏浮光压在身下,双腿动弹不得,脖子被他用手死死地掐住。 男人俯视她,动作如捏看尸体。自身的眼神也无半分人气,瞳孔泛浊,生冷无光,五指不断施力收紧——兰芥呼吸生生被掐断,不过须臾便憋得面红紫胀,肺部抽疼,手脚同时挣扎也撼动不了身上人半分。 我操你祖宗八十代!简直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还是条有毒的蟒蛇! 兰芥在心里怒吼,死死盯着身上的人,双眼充血布满红丝,额穴过于用力青筋鼓起。 脑袋开始阵阵发晕,就在兰芥以为自己真的要命丧今晚之际,却见男人突然跌了下,估计是刚刚动作太大牵扯了伤口,虽及时撑住,手上的力气却也松了太多。 趁这空隙,兰芥用尽最后力气抽腿膝盖上顶,只听男人闷痛一声,身形一僵,脱力栽下去。 空气撕开喉咙猛地灌进喉间肺腑,兰芥大张着口剧烈咳嗽喘气,一时间涕泪恒流,好不狼狈。 这下伤口肯定是又裂开了,自求多福吧…… 兰芥咽下喉咙里的甜腥,压在身上的重量太重,她如今连呼吸都疼,浑身再没有一点力气,直接闭上眼半晕半睡了过去。 魏浮光对此段的记忆则直接从第二天睁开眼开始。第一反应自己竟然捡回来一条命,第二反应是伤口被人处理过,最后才发现身下有个人,还是个女人,自己的手还掐在人家的脖子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醒了?”女人看着他,似笑非笑,“睡得好吗?” 做母亲的贤惠父亲 “怎么不说话了?”兰芥将脸埋入近在咫尺的柔韧胸肌里,闷闷地笑了两声,趁机在魏浮光紧绷僵硬的脊背乱摸,自言自语道:“好冷呀,抱紧一点吧。” 魏浮光一时有些分不清这人是真的冷,还是又怀着什么心思找的借口。但在他背后作乱的手又确实冰凉,思忖片刻,便用手将人环抱住,手只虚虚地贴在腰间,又扯了被子将人除了脑袋都盖得严严实实的。 本来以为用不了多久她又会嫌热自己翻身出去,没想到兰芥就一直这样抱着他,呼吸声逐渐规律均匀。 竟然真的就这样抱着他睡着了,在一个根本算不上熟悉的男人怀里……也不知道是她胆子真的大,太信任他,还是根本没有把他当成真正意义上的“男人”。 毕竟之前,魏浮光从魏浮萱那里听到兰芥对他的评价是:比起做沉默严肃的兄长,更像是做母亲的父亲。 也当真是什么怪话胡话都说得出来,魏浮光当时听了只觉得这人确实是个疯了魔的。学武数十载,入了江湖也快满十年,手下人命数都数不过来,领了任务出去,别人见他都道运气背见了鬼。 毕竟是个为了钱连自己师父都能杀的人。 偏偏她却像个遵循“有奶便是娘”天性的孩子,觉得在他这里可以谋得一条生路,便巴巴地张着嘴就凑上来。 听小萱说她今年好像才二十二?比他小了足足六岁,父母去世得也早……对魏浮光来说,如果有心,她确实真的可以是个只是和妹妹差不大的孩子。 脑中忽然灵光骤现,魏浮光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兰芥为什么会对他这么放心,以及有时候表现出的那种,让他有些难以招架的……热情。 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从他身上找到了类似于长辈的安全感,还有包含着救命之恩的感激。 毕竟他如今这番所作所为,不也是为了还清他于她的人情吗? 出于感激之情而如此……魏浮光神思一时微微有些恍惚,不知为何,又想到了少年时期遇见的那只母狼。因为后腿被山里的捕兽夹夹断而被路过的师父救下,伤势很重,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再直立行走,只能躺在柴房里的谷草垫上修养。 恰逢那段时间师父要忙的事情很多,给狼喂食换药的事情就落到了魏浮光身上。最开始她对他有很重的警惕心,故以,魏浮光也万分戒备。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见了他会欣快地将他扑倒,用溽热的舌头舔舐他的脸,他的眼睛,他推拒时的手心。他有时累极会直接在柴房里睡过去,她会蜷缩在他的身边,以绒尾覆他身,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从来没有什么样的活物,以这样的姿态,同挨他得那样近,近到彼此的呼吸和温度都毫无保留地向对方涌去。平生第一次,魏浮光身心所感受到的,可以就此闭眼安然死去的平静,不是寒冷、饥饿与死亡带来的,而是生命。 而命,对于魏浮光来说,不过是谋生的一门生意。 屋外风和雨偏偏,怀中温暖香软,睡意一时如水汽氤氲,思绪逐渐混沌,魏浮光阖上眼,头逐渐低了下去,双手也不自觉抱紧。 再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这一觉睡得有点久,两个人都点晕乎乎的。魏浮光稍微躺了会儿便先起了床,兰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不愿意睁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 “你说的馄饨是哪家的?”现在已经是该用午膳的时候,魏浮光再回房的时候记起这件事,便问兰芥。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魏浮光只好走到床边,撩开一边的床帘再问了遍。 不知是被他的声音还是露进来的亮光吵到了,兰芥埋头往被子里缩了缩,说话声音闷嗡:“就……街角那家。” 没听清具体是哪条街,但魏浮光大概知道是哪家的馄饨了,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开的,摊子比较小,味道却很好,魏浮萱也常常去吃。 不过说完就又没了动静,魏浮光原地站了片刻,只好说:“……我去给你买回来?” “等等……一起去吧。”兰芥这才撑起身体,慢吞吞往床边挪去。 其实立冬已经好些天,不过今年晚秋过渡得确实太缠绵,太阳也总还是晒的。因下了昨晚这一夜的雨,气温骤然降下来,兰芥刚起身从被子里出来便觉得被空气打了似的,冷得直缩肩膀。 抱着胳膊来到衣柜前,打开便见下层挂着的上层迭着的大多都是她的衣裳,各式各样,寥寥几见男衣都被归置在角落里,只是一朝便被鸠占鹊巢,看起来怪是可怜。 可能因为是大喜的日子,又快要过年,衣柜里大半都是秋浒特意为兰芥新制的,姑母好似有先知之能,挂在最显眼处的,都是取了便能穿的衣服都是做了好几层的厚衣。 她挑了件立领暗红衣穿上,琵琶广袖,下摆及胯宽松垂肤,又配了件做了褶印有暗竹纹路群青袄裙,一暖一冷,互压互衬,整身温软舒服,自在轻盈。 又随手拿布带随便绑了头发,准备洗漱时兰芥便看见盆架子已经放着装了水的木盆,盆侧边搭着她平日用来洗脸的小巾。 她还记得昨晚叫魏浮光帮忙递擦身体用的巾子时,他拿的也是这一条,便说拿错要他再去换。 伸手进盆探了探,水是温的。 偏头去看魏浮光,只见人正将被子迭了块,两侧的床帘都捞起系好了。 真真是,好贤惠的一个人啊,兰芥不由得笑开。 梳头时,时兰芥见镜中自己,原本已经准备随手用发带束在脑后的动作停住。她对发型的要求是不碍事便万事大吉,转念一想,今日穿了新衣,是不是稍微捯饬下更相得益彰。 反正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多得是时间。 于是兰芥便从格子里再次拿出旧安送她的那只赤金橙丝簪花,想着要该绾个什么发髻出来。 魏浮光知道兰芥是在梳状,便也不多催促,自己给自己找了事做。以为差不多可以的时候却看见兰芥仍在折腾那一袭青丝,分明乌亮光泽的一把,在她手里乱如糟麻。 他立在门口又看了会儿,瞧了眼外面的天色,实在忍不住,便上前将她手中的头发救了下来。 “想梳什么?” “你会什么?” 兰芥意外反问,听他这语气,随便说个什么他都能梳似的。 魏浮光抬眼瞥了她一眼,也没多做解释,拾过桌上的木梳将头发从头至尾地梳顺,之后又拿了兰芥手里的红发带和簪子,伸手探前反复撩了她鬓边的几缕到脑后。 又因脑后未长眼睛,之后在做什么兰芥便再也看不见了。只能感觉到头皮被牵动,因为动作足够轻,没有丝毫疼意,更多的是一些很微妙的痒。 也无事可做,兰芥将目光落在魏浮光的脸上,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平静的认真,兰芥偶见他手指在视线中露出,有序间翻飞。 “什么时候学的?”她单手托腮笑问:“是为了给小萱梳头吗?” “嗯,把头梳好看些,她会多些精神。” 兰芥知是魏浮萱常患病在家修养,不出门不见人自是不会太过在意妆容打扮。可谁会不喜欢自己漂亮的模样呢,越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心思,就对自己多在意一分,就会想变得更好,心念起了,就有了心力去做。 思量间,魏浮光以停手往后退了两步,同兰芥便起身回看镜中自己。 以簪缠绕横插的堆花简髻,绺发做瓣,红带如蕊,下面留有长缕,同红色的发带垂在一起,形状灵巧而简盈。 “怎么办呀夫君,我跟着你简直是在耽误你。”兰芥看罢,回头看向魏浮光,面色歉疚,目光却几分黠光。 魏浮光耳里一炸,受不了兰芥说那样的话又那样看着自己,转身便走。 兰芥声音扬着“唉”了声,跟着他小跑了几步,几步便追上了。 她走在他身侧,背着手道:“我是实话实说。我昨日不是发下药同你过好日子的海誓了吗,可事到如今才想起来,我呢,手生的不巧,做饭只会最基本的熬粥煮面,女红只够最简单缝补,描妆如同把活人化成死鬼,你也看见我刚刚自己想要绾发挽髻,可因脑后没有长眼睛,连你都看不下去。” 既不能煮饭食侍奉味蕾,又不能梳妆打扮取悦身心,反而需要别人端水梳头伺候,这样的人“娶”回家中根本不是做“妻子”的,是来当菩萨的。 兰芥盯着下魏浮光的脸,继续道:“我这人除了会看病问诊,写字抄书外,其他什么都不会了。” 虽然兰芥话是如此说,但语气更像是在玩笑,内心并不认为自己这样有何不妥,毕竟这么多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但如今多少要仰仗身边之人,两人毕竟现在同住在一个屋檐之下,甚至是同床共枕,身边多少会增些麻烦,她也就真心示意的多了几分抱歉。 “抱歉啊,我没有你那样贤惠。” 明明前面的话勉强还算在自省,现在突然用歉疚的语气夸一句“没有你贤惠”,把人夸得像是在骂人,魏浮光实在没绷住脸,笑出了声。 兰芥见他笑了,也跟着笑道:“不过你放心,我自己是有手有脚的,不会多劳烦你。” 她之前只自己安身立命,如今形势变故不得不有要有所依靠,但世界之大,人之其多,她行医这么多年,选择并非仅仅只有眼前之人。 如今她在他面前展现过最糟糕的一面,说这话不过借调侃来试探。 之所以选择魏浮光做自己目前的依靠,除却她的确有帮过让他无法推却的忙之外—— “你只用做你自己就好。” 魏浮光垂眸看着她,神色依旧,态度一如往初。 兰芥就知道,自己的直觉和眼光,还是那么好。 古代杀猪的霸总 天色已半晴,风却冷烈。 在这样的寒阴天里吃上一碗热乎乎油辣辣的馄饨,光是想想就令人口齿生津身心发暖。 “池摊主,要两碗馄饨,我的二两多辣多菜,他——” 兰芥望向身边的人,问:“你吃辣吗?” “不吃。” “行,他的三两清汤。” 身后还有人围上来要买,兰芥说完便带着魏浮光坐到了她惯常坐的靠墙角落那桌。 “难得见你穿红戴花的打扮,刚刚瞧着还有些不敢认。”很快摊主便将两碗馄饨端上了桌,冲兰芥笑道,“这颜色很衬你,喜庆又漂亮,瞧着气血都好了不少。” “是我姑母为我新做的衣裳,至于这花——” 兰芥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人,翘眉弯眼道:“是夫君为我簪的。” 果不其然,“夫君”二字出口,就见魏浮光递筷的手顿了顿,手背指骨因内蜷而更加清显,却依旧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兰芥的碗上。 摊主名为池荷,育有二女,家还有一老母,一家四口就住南街尾巷当中,离魏浮光的住处不过两个转角。昨日只见三岁的小女儿抓着糖兴高采烈地来找她,本以为是街坊给的,没想到说孩子却叫说是青玉姐姐做新娘子的喜糖。 池荷不解,便看向紧接着也进了门的母亲,老人忧心忡忡地解释道:“是青玉大夫的姑母给的,我眼看着她和青玉大夫搬了身家包袱进了,那家去,好多人都看着呢,现在四处已经传开了。” 待池荷忙完手里的活亲自去瞧的时候,那家人门口屋檐下真的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两个画了喜字的灯笼,院里传来谈笑的欢声。 她知那家中原本住有一男一女,男子高大沉默,鲜少出于人前,池荷在脑海中里关于他的脸甚至都有些模糊。女子不过十八九岁,是个柔安静好的美人,可惜身弱,时常会去兰芥的草芥堂去抓药,有时也来她的摊子吃馄饨。 之前酿酒那家的小翠就在那家里照顾那女子做些杂活,说来也奇怪,十天半月竟也不知具体的情况,连雇主姓名也不完全知,只说在萱小姐家做活活少钱又多,她捡了大便宜。 然而好景却不长,只月余便不再去了。生了好大场病,说是见了满身是血的黑面无脸人,家里因此还专门请了驱鬼道士,从那之后近郊靠竹林的那座房子便成了“那家人”,提及时总多了些晦气,不过倒也相安无事。 是附近有喝了酒便滋事打赌的男人,专门在萱小姐出门取药的时候上前纠缠。 “呵呵呵……事出反常必有鬼啊,我才不信……嗝……这天底下真有什么黑脸鬼、白脸鬼的……从来都是人在装神弄鬼!嘿嘿……不然你这么个娇弱的美人儿,在那鬼屋里,如何、如何住得下去啊!带哥哥去瞧瞧,是不是家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男人……” 当时还是兰芥赶来将其救下。 不久,便传出那男人出醉酒溺死塘中的消息。 至此,小翠的话像是被坐实了,后来有人但凡经过那家人的门口,脚步都是不由自主加快了的。 可如今池荷终于近距离看到传言里的黑脸夺命罗刹,不过也只是个脸生得冷了些,要靠吃饭活命,会因为女人调笑就红了耳根的男人。 “对了,你出门带了多少银两?” “够用。” “是够这两碗馄饨用还是很够用?” “都够。” 这话说得霸气,只见兰芥挑了挑眉,点点头说那等会儿让她见识见识是不是真的很够。 听到对话,站在桌边的池荷才终于回神,见桌前两人气氛自然融洽,感情定是不错的,放下心似的笑了笑:“这两碗馄饨不必给钱,就当是我祝贺二位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对于兰芥和魏浮光来说都是很陌生新鲜的词。 就算是在昨晚,身边最亲的一群人都没有对他们说这几个字。姑母临走前对兰芥所说的,也不过是“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有事回家来找我们”,仅此而已。 乍然听到这样的祝福,好像这才突然有了实感,他们两人在别人眼里如今是真正地被捆绑在了一起。 她与他如今是夫妻。 兰芥难得口齿讷住,一时脸上飞红,只愣愣说:“谢谢……” 隔壁桌的客人招呼摊主结账,池荷答应了声就此离开。 剩下面对面坐着的两人一时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沉默吃着馄饨。直到兰芥实在忍不住伸手去用冷手捏绯烫耳垂的时候,突然听到魏浮光笑了声,立即抬眼瞪了过去。 吃完之后,报复似的,魏浮光跟在兰芥的身后,从草芥堂对面那条繁华街街头第一家店开始挨家挨铺地逛,她负责选而他负责付钱,这家东西还没包好她人就已经到下家去了,于是魏浮光就在店家惊异的目光中接了东西提着跟到下家去。 街还没逛一半,两手什么物件什么吃食都已经拎满了,跟在兰芥身后自成一道奇观异景。 在要跨槛迈步走进下一家店之前,见兰芥在同店铺里的人近身交谈,大概是遇到了熟识好友,不似之前选完就走要赶去打仗的架势。 两人是头挨头的亲密,魏浮光拿不准自己是否要跟着进去,犹豫间那同兰芥差不多身量的姑娘回头看了他眼,时间虽短,眼神却厉,看得魏浮光莫名眉心一跳。 抬头看了眼店铺名,是一家制衣店。 “就是他?”陈桥湘悄悄同兰芥耳语,“我这一眼也看不出个什么,只看见个马脸傻柱杵在门口。” 兰芥倚在齐腹高的柜桌前,正捏着选料簿一角准备翻页,闻言哼出声笑,陈桥湘哪里会没听到,在兰芥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你还敢笑!”她压低声音骂,越说是越来气,便开始咬牙切齿起来:“也不知道是个多好的男人,叫你半年前一声不吭地就和人私定了终身不说,昨儿个还直接就进家了!” “如果他真有那么好,怎么会平常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任凭你被刘痞头欺负!” 陈桥湘原并不想戳好友痛处,真是一时气急什么话都说了,意识到后猛地停住口,不敢去看兰芥的脸,语速极快地说了句去要去拿软尺疾步往里屋走。 兰芥见她放下帘时在揩泪,不由苦笑,不过垂眼间便又整理好了神情思绪,冲还立门外的人招招手,“快来呀。” 繁华街上的店铺大多是同草芥堂一批建的,开到如今已经是很有些年岁了。 兰芥十岁之前在这条街上自家与草芥堂之间来回奔走,十岁之后又在草芥堂和祖父住在一起,这条街上铺里年纪稍长的是看着她长大的,年纪差不多的也是同她一齐长大。 自兰芥被刘痞头欺负后,但凡和她走得近了些的人店门口都被泼了粪水秽物,兰芥怕耽误他们做生意,差不多近月的时间里不与他们走动了。 却见前几天,兰芥的姑母秋浒来发了一圈的糖,说是小玉之后要搬到夫家去住一段时间。 “夫家?”有人忙问,“青玉什么时候成婚,不办酒席吗?” “就这几天,她觉得麻烦,不想办,我们也就不强逼。”秋浒答。 又有人问:“嫁到哪里去,人是做什么的?” “就南街近郊,最里面竹林那家,人是在隔壁邻水那边做活的杀猪匠。” 接着昨天就见草芥堂门口停了辆马车,后面拉着的板车上放了许多东西。 众人本都以为短时间内见不到兰芥了,结果今天人就来了店里,笑着喊了人打了招呼,拿了店里的东西就让包好,说完便往身后一指,留一句“我夫君付钱”便走,店里的人都想和她聊两句也来不及。 “我就说小玉很快会回来吧,你还不信!” “哎呦我也没想过会这么快呀!” “这人之前只是听过,还从未见过呢!” “哎呦小伙子看着真是,又高又壮,不愧是杀猪的。” 已经有好几个想要问问兰芥具体情况的人聚围在魏浮光身边,说话的声音不小,连屋里等着的兰芥也听见了。 尤其是那一句“杀猪的”。 见魏浮光大步走到身边一言不发地将她盯住,兰芥憋住嘴角,低头用手勾了鬓边的碎发,继续去挑布料。 这时陈桥湘也从屋里出来了,兰芥便咳了声,冲魏浮光笑开:“把东西放下,去量量尺寸。” “我不用做。”魏浮光冷声拒绝。 “做两身吧。”兰芥目光温和地回视。 这个人其实有很好的身段,脸也生得不差,言谈举止稳重,待人做事可靠,只是性格稍微冷淡了些。 如若生在正常家,是个会很有成就,令众多女子倾心的好男子。 只可惜他不是,所以也从不在意这些。 一个常年行走于奈何桥下之人,刀剑无眼,自然也无所谓美与丑。这世道,为钱杀人,听起来反而天经地义——可即使用血命换来的千两白银,不为衣食,不论住行,更不要美酒与佳人,就只是为了赚钱而赚钱。 反倒变成了一种麻木重复的苦旅修行。 真的是个活得很惨淡的人,兰芥看着他身上的黑素单衣,如此想。 如果可以,她也是真的很想拉他从地底上来,多到人间看看。 这俗套世界再如何令人心灰意冷,也总比生前孤身游荡忘川河畔一无所享,死后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要更值得。 “做两身衣服而已,又不是要扒了你的皮,你之前再怎么早出晚归的见不到人,如今还不是要陪着小玉出来?穿好看些也是给我们小玉长脸。” 陈桥湘见状上前,说话间,帮魏浮光卸了手里的东西放在角落,示意他往里屋去。 僵着背被兰芥推着到门口,魏浮光伸手把住上门框后,她便再也动不了他半分。 魏浮光转身,低头去寻兰芥的眼睛,想告诉她他平日基本只穿最便宜方便“杀猪”衣服,真的不必…… 她似乎是怕见他是要走,直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腹,整个人都压上来,“去呀,这家做衣服很漂亮的,你穿上一定好看。” 说话时她仰着的脸几乎是贴在他的胸口,唇眼弯弯,眉梢喜气盈盈,很是期待的模样。 魏浮光压眼拧眉,手抓紧了门框,不懂她到底在执着什么。 也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有瞬间,会在意自己在她眼里好不好看。 她就愿意同我成亲,怎么了? 替魏浮光量衣的是个男子,身形清瘦,说话慢条斯理。 “敢问郎君名姓?”丁清月手那拿软尺,趁站魏浮光身前测肩宽的时候开口。 魏浮光只冷脸看他一眼,并未回答。 “是在下冒昧了,我姓丁名清月,是小湘的丈夫。” 丁清月手指点了点魏浮光手臂,示意他展开,边测边继续道:“我与小湘同小玉自幼一起长大,算青梅竹马之交,自认彼此感情颇深。可最近她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和小湘却半点忙都帮不上,都很是歉疚。” “不曾想突然间又听闻她成亲的事情,小湘说对方是小玉半年前便私定终生的男子。” 说话间各项数字都已测好,丁清月从魏浮光身边退开,提笔在专门登记信息的簿子上记录好,才又转身看着沉默如石影的男人。 再说话时虽明面含笑,眉目却淡,眼神是审视的态度:“如今算是终于得见一面。” “敢问郎君可否将二人相知相遇相爱的过程告知一二?” 彼时兰芥也正在外面堂屋里应付众多熟人的质问: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平时没一点消息? “每月赚多少银两?” “做事为人如何?” 兰芥一边周旋一边分神去留意里屋的情况,她还没来得及和魏浮光对口供,怕说什么都露馅,骗得了面前这些人,可那两个人是绝对糊弄不过去的。 丁清月和陈桥湘性格一个如冰一个似火,相生相克,相爱相杀,兰芥从小就在其中斡旋,太了解他们嘴巴有多厉害,也知道他们肯定对她这突然多出来的夫君颇有微词,怕之后会因为太担心她而去为难魏浮光。 虽然后者极大可能不会在意就是了,但兰芥还是不想再给人添麻烦……他本不应该承受这些的。 正想着就见魏浮光从屋里出来了,她忙迎上去,问:“量好了?” “嗯。”魏浮光忍着没在众人面前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 “走。” “好。” 站在门口将兰芥和她夫君送走后,店里凑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陈桥湘刚要转身回去,有人自身后拦腰将她抱住。 “吓我一跳。”她嗔怒地在他手背打了两下,便仰头问:“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丁清月将头埋进妻子颈间,吸了口香气回魂,才摇摇头:“没说什么,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魏浮光在不想回答的时候除了沉默就只有一句话:干你何事? 面对兰芥所谓青梅竹马的质问,沉默显然说不过去,便面无表情地看着丁清月,说出那句话。 “我如何与兰芥相遇相知相爱,干你何事?” 紧接着又道:“她就愿意同我成亲,怎么了?” 说完便转身径直掀起帘出去了。 “真的很担心小玉是为了草芥堂随便找了个人成亲。”陈桥湘听罢忧虑地叹气:“何况那人在外的名声还是那种的……哎,说来都怪我们没用,帮不上她忙。” 丁清月自她颈间抬起头,眯眼反驳:“与其怪自己,不如怪那刘痞头和那衙门里的那群狼狈为奸的走狗,这世道真是……” 陈桥湘忙捂住他的嘴,将他往店里带,“好了,别说了,进去吧。” 自从店里出来,兰芥便感觉到魏浮光周身气压很是低沉,有心想要缓和气氛。 “唉唉,我来拎些吧。” “不用,今天我不就是给你当牛做马让人看的吗。” 这人自顾自说完,也不管兰芥如何反应,提步便往前走。 他人生得比兰芥高,步子自然也大,兰芥一时跟不上,只得小跑追上他。 好不容易就要到家,兰芥本来已经想好要如何将这人哄好,可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 “小玉!” 只见家门口又坐着位年轻男子,身着锦绣,穿朱戴玉,生得娇生惯养,身边还站着位肩削纤细的杏衣女子,见他们回来便都站直了身子,俨然是等他们的。 兰芥还未来得及开口,男子便猛地上前将她拉住,兰芥措手不及整个人被他抱进怀里。 完蛋了,兰芥脑中轰然,心里想的是魏浮光还在身后看着,便忙想要退开来,“吴忧,有话好好说,你先将我放开!” “小玉,是我来迟了,你受苦了!” 吴忧紧紧抱着兰芥,哭道:“我听到你被欺负的时候便去求了阿爹想让他帮忙,结果,他不仅不出手相助,反而将我关了起来,不让我见你……” “好不容易趁木樨相亲出来的时候打听到你的消息,却说、却说你已经和人成亲了……我才不信呢,小玉,明明你是要嫁给我的……” 比兰芥高出半头的男人抱着她泣不成声,兰芥好不容易从吴忧怀里挣扎出来,只见面若白玉的人哭得梨花带雨,双眼绯红,好不可怜。 不能再抱着她也不愿意放开她的手,一手牵着,抽抽噎噎地同她道歉。 兰芥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掏出手帕替他拭泪,叹气道:“不要闹了。” “我才没有闹!”吴忧着急地想证明什么,就看见那个同小玉一起回来的男人把他当空气路过,径直上了台阶准备开门进院了。 看起来好凶,感觉是和阿爹一样随时可能给他一脚的那种人。 他胡乱擦了擦脸,悄声闻兰芥:“小玉,你、你和这个人真的,真的和他成亲了吗?” “对,”兰芥点点头,“所以你不要再……” 话还没说完,只听吴忧喊着“我和你拼了!你这种人怎么配和小玉在一起!”便直接朝着魏浮光冲了过去。 魏浮光这时刚好将门打开,闻声只微侧了身子,吴忧扑了个空,把门页砸开后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小公子!”那位名叫木樨的女子见状忙提裙上阶,跨门进院去扶吴忧。 “你这歹人,我平日从未在小玉身边见过你,也从未听她提及你半个字,怎么就会愿意嫁给你!定是你趁人之危威胁了她!” 吴忧在木樨的搀扶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趁着魏浮光弯身把两手的东西放地上的时候再次冲上前,指着魏浮光面红耳赤地骂还不够,直接抬手给了人一巴掌。 相当结实响亮的皮肉碰撞声,吴忧自己听了都惊了惊,见魏浮光缓缓直起上半身,顿时后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吴忧!你干什么!”兰芥冲过来将吴忧推开,想要去查看魏浮光过的脸,“没事吧……” 魏浮光撇头避开她伸过来的手,用舌尖抵住刚刚被打的腮帮,尝到轻微的甜腥,扯了扯嘴角,无语地笑出声,朝天翻了个白眼。 平日独自安静惯了,最烦和活人打交道,只觉得麻烦得要死。今天接二连三地被人纠缠,当什么似的又问又骂,现在还挨上打了。 真是被人当成狗了啊。 又垂眼看了眼故技重施抱住他腰,一脸担心拦着他不要他有动作的兰芥,心下又冷笑一声,突然想问她——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兰芥,在你这我算什么? “趁我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魏浮光再次弯下腰,几乎是将兰芥摁在怀里,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姿态很是亲密,黑得恐怖的瞳孔盯着吴忧,眼神像看死人,笑道:“从我家里滚出去。” 闻言兰芥更加用力地将魏浮光抱紧,听到木樨劝吴忧快走,后者仍旧不肯的声音,心头怒火再也遏制不住,猛地转身,手指着门,对着吴忧叱道:“滚出去!从我家滚出去!” 我家。站在兰芥身后的魏浮光挑了挑眉,不过须臾,又拉下脸盯着吴忧,见这小公子因为兰芥的偏袒气急败坏,又哭叫起来。 “你吼我?!小玉,你竟然为了这个贱人吼我!?” “小公子!别再说了!”木樨听得心惊肉跳,她人看着细瘦实则力气不小,直接将吴忧硬生生一路拖出了门外。 兰芥快步走到门前将门用力关上,扶着把手缓和脑中眩晕。 她抬手按着眼睛,反复深呼吸好几次,稍微平复下来之后走回魏浮光面前,语气有些无力,但十分郑重:“今日的事,我向你道歉。” “你又没做错,道什么歉?” “但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魏浮光不置可否,看着兰芥些微湿润的眼眶,喉咙轻动,压低了上半身朝她倾过去,终究还是问出来:“你这么好的人,有那么多人可以选,到底为什么是我?” 因为他的面容没半分戏谑,语气也坦荡,兰芥竟分不清他说这话究竟是在讽刺还是真诚发问。 她努力不然自己在他重压的眼神中后退,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只想要你。” 魏浮光没再说话,站直了身体往房间去了。 兰芥看着他将房门关上,也终于是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发软地蹲下身将自己抱住。 晚饭是兰芥熬了粥,拆了买的卤菜摆盘,敲魏浮光的门却没听到反应。 晚上也只是看见他出来舀水洗漱,当时她正准备提水洗头,估计是看不过去,还是帮她了。 头发烘干后,兰芥再次敲响了门。 “我可以进来吗?” 夜深下来,四下静悠悠,只有她的声音。 “魏浮光?”她叫他的名字。 “去隔壁。”这次终于听到了回应。 “夫君,我们才成亲第二天就要分房睡了吗,你怎么忍心呐——” “外面好冷啊夫君……” 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门口的人依旧冷着脸,气势却大不如前。 “进来,不要乱喊。” 兰芥乖乖点头,进了屋忙不迭地就脱了鞋爬上床钻进被子里,露两只眼睛在外面看着魏浮光重新将门栓上走回来,掀被躺下。 “好冷呀,可以抱着你吗?”兰芥又问,听不到回答便又软声喊道:“夫君……” 魏浮光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声音低喑,几分咬牙切齿,“到底能不能安静睡觉。” 兰芥抱着他比昨夜烫上好几分的身体,笑着应声:“嗯嗯。” 两人皆是一夜乱梦。 同床异梦(微h) 人渐渐地又在自己怀里睡熟了,魏浮光将人抱着,一动也不敢乱动。 盯着墙面,心情复杂,脑子里止不住地在回想兰芥那说的句“因为我只想要你”,连带着她说这句话时的细微表情,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反复揣摩到开始怀疑究竟是不是自己真实的记忆。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句话之后他直觉自己不能再呆在兰芥面前,连她的声音也不能听见。 会丢脸。很丢脸。 真刀真枪的同人拼过命流过血的人,要是只挨这一巴掌还得给人说声谢谢,可那时候就是气得想笑,看着兰芥把他护在身后就觉得爽。 所有人都觉得他和她不配,可她偏偏就要选他,偏偏就站在他这边—— 这种想法冒出来,才更觉得荒唐。 实在是太荒唐,才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靠着门,整个人像兜头浇了油,一把火连带着全身的骨头都烧了起来。 闭着眼根本不敢去看去看身下的反应,偏偏又在那种时候想起昨晚的吻,想起她的唇,想起抱着她时的柔软,想起她主动用力环住他腰时手如何用力,想起她一声又一声唤他夫君…… 呼吸同思绪一样浑浊不清,魏浮光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甚至在轻微的战栗。所有的感官仍旧都往身下集中,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朝着腕侧用力咬下去,口腔中铁锈气息渐起,痛感却成了助兴,愈演愈烈。 屋外兰芥真真实实地存在着,魏浮光无论如何也不敢出去,可抬眼扫向屋内,处处也都是兰芥的痕迹……让他内心生出自投罗网的绝望感。 找个了角落坐下,魏浮光闭着眼面壁思过,躁动炙热的状态持续好久才消退下去,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碰一下。 本来以为在那之后兰芥会知道分寸同他保持距离,可这人反而是变本加厉,魏浮光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狠不下心不回应,不要和她再莫名其妙有纠缠在一起……呵,毕竟他这种人。 他垂眼看了眼怀中睡颜恬静的兰芥,如今也是开始真的有些搞不明白,她到底把他当作什么。 思索间,却感受到胸口在被某种温热的柔软擦过,他弓起上半身,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撤身。 却听一声轻笑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魏浮光猛地低头去看,原本闭着眼睛的人此刻正眯着眼,形状无比类似于猫,瞳孔中泛着幽幽亮光,带着某种得逞的笑意。 她仰着下巴朝前探过去,而魏浮光此刻身后早已退无可退。 “你怎么……”话被猛地打断,魏浮光闷哼一声,脖颈不受控地后仰,牵扯起好几根青筋暴起,嘴唇张开,不明显地颤动着。 即便如此,手依旧是反应极快的抓住那只握着他下身的手,重迭间那人又用了几分力气,魏浮光腰后顿时发麻,眼前阵阵发白,呼吸变得紊乱沉重。 “我早就知道的,你为何躲我。” 低声的笑语带着热气呵进耳朵里,痒得人心口发颤却又动弹不得,魏浮光想要偏头避开,腰上忽然一重,紧接着黑夜之中更有一道暗影自上而下地覆下来,仿佛鬼魅来攥取人性命。 “我愿意的,毕竟……” 有什么柔软的溽热的在舔舐他的唇,魏浮光意识到这点,尾椎自脑后都僵直不堪,耳后辣痛难忍。 身上的人吃他如幼兽进食,将他去阻拦她的手牵着放入她两腿之间,不知摸到了哪里,猛地一颤,发出微弱的哼声,“……夫君…” 极其委屈又滴水似的媚柔,魏浮光眼角发酸,最终闭上了眼,不由自主地顺从着她缓缓张开了唇,任凭她手握着他的下身不轻不重地撸动。 耻辱伴着爽利渐渐攀上来,魏浮光轻喘着,想要睁开眼看看兰芥,想要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神情,她是如何看他的。 在这之前,几滴泪却落在他的眼皮—— 魏浮光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 兰芥因为魏浮光倏然起身的动作朦胧转醒。 见他似做了噩梦,眼神惊颤,她去探他的额头,手心一片濡湿。 “你……” 话未说完,魏浮光拂开她的手,狼狈地下了床,迅速套上衣服,逃也似地出了门。 兰芥不明所以,起先还想等着他回来,等着等着便又逐渐睡了过去。 竟也续上了前梦。 是幼时下学堂的时候。 还是七岁的她背着装书的布袋兴高采烈地跨过门槛,奔进等在门口的娘亲怀中。 回家的路上路过了个卖糖人的小摊,小小的人脚步不由得放慢下来,拉了拉母亲的手,眼露渴望地望向她。 “你这小贪吃鬼,小心又生虫牙喊疼。” 母亲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骂,却还是牵着她来到了小摊面前。 “小朋友要什么形状的啊?”摊主白胡子老人笑呵呵地问。 “老虎!”兰芥高兴地喊。 “哎呦,老虎哇,小姑娘了不得嘞。”老人咧嘴,露出嘴里仅剩下的几颗牙齿,融了糖浆在板上动作娴熟地画了个老虎出来。 “拿好咯。” “谢谢爷爷!” 市井街道向来是繁华热闹之地,两侧开有众多门店,还有数不胜数的流动小贩,正值晚归的时候,人如潮水,一时叫卖声、来往路人的说笑声将这里填得满满当当。 兰芥一手攥着糖人舔着,另一只手被母亲紧紧牵着,往家的方向慢慢走。 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一对俊美登对的男女从身边经过。 她的视线莫名黏在了两人身上,人都走远了还扭着脖子往回看,再转头回来时吃糖人的动作也停住了,兰芥再次望向身旁的母亲。 “娘亲,世界上还有第二个阿爹吗?” 母亲用拇指擦了擦她唇角的糖渍,“小玉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兰芥便解释道:“今天在学堂里小湘问我有没有中意的人,我想了想,说没有。她就问我有没有中意的类型,我说是阿爹。” “这样啊……”母亲忍俊不禁,想了想才回答她的问题,“我们每个人在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应该是找不出来第二个阿爹了。” 没待兰芥难过,母亲便又告诉她:“不过世界上还有很多和你阿爹一样好的人,等小玉长大了可以好好找一找。” “若找不到呢?”兰芥几分紧张几分焦急地抓紧了母亲的手。 “找不到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呀。”母亲的嗓音坚定温柔。 母亲说的话总是对的,兰芥放下心来,半只糖人吃完,却还没有到家,反而被母亲领着进了另一所高门大院,牌匾用赤金描了“吴府”两个字。 “这是小玉吧,都长这么大了……还认不认识我呀?” 骤然到了陌生的地方见陌生人,兰芥躲在母亲身后,怎么也不愿意上前,只探出半只头观察靠卧在床的那位面容苍白病态,神情和嗓音却无限轻柔的女子。 “估计是已经认不得了,我走的时候她才三岁呢……和如今的呦呦一样大。”女子浅浅笑道,待母亲将兰芥带到床边时,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兰芥从两人的聊天里得知,眼前这位名为箬霜,是母亲的好友,自幼便相识相知,她该称呼她一声姨娘。 箬爽膝下共有二子一女,在兰芥三岁时候大儿子一朝登科及第,吴家举家便搬进了京城。箬霜姨娘在生了第三子后身体亏空得厉害,去了北方又不太适应那边的生活,病得越发厉害,今年在大儿子今年娶妻后便又回来了。 不知为何,点点熟悉淡淡伤感渐渐涌上心头……在兰芥模糊的记忆里,眼前人并不是如今这个模样的。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稚嫩的童音大喊着“娘亲娘亲”,便跑进屋风一样冲到床边,跟着追进来的侍女都扶着胸口气喘吁吁。 是位梳着用红布缠着总角的男童,面白腮红,眼若紫葡,瓷娃娃一般胖墩可爱。 唤作呦呦的男童一点儿不怕生,眼神直直地盯着兰芥手里剩下的半只糖人,眼冒金光,馋得口水直流。 “这孩子真是……”房里大人见状都笑起来,原本几分伤感的气氛因为男童的到来瞬间被冲散。 “给弟弟分一点好不好?”母亲询问兰芥的意见。 兰芥觉得眼前这小孩看她的眼神好像家里大黄刚生那窝的小狗,她完全拒绝不了,便掰下一小块递过去。 谁料这孩子真的和小狗似的,没用手去接,张嘴直接将她的手指含住,用舌头舔弄轻吮那点甜。 兰芥惊讶地不自觉手往后缩了缩,他便又用手抓住她手腕,将手指含得更深了。 被连忙上来的侍女扯开后,男童瘪嘴就要哭,样子真的好可怜,兰芥就又掰了块糖塞进他嘴里。 床上的女子笑得面色都红润几分,拍拍男童脑袋,“呦呦,还不快谢谢小玉姐姐。” 男童便弯着因眼泪湿亮的狗狗眼,嗓音糯糯地说谢谢姐姐。 从那之后,兰芥身后便总是多了个尾巴,整天姐姐姐姐地叫,甚至一路叫进了学堂里。 女帝即位第十年,力排众议,让女子也能同男子一样进学堂,兰芥算是最早一批。那时学堂里的女子还不多,二十余人的学堂里统共只有五个女孩子,老师有限,班级只按学识年龄来分,女男各坐一侧。 吴忧因为总是黏着兰芥,被学堂里的男生叫跟屁虫,又因为年龄小总是被欺负,见兰芥来帮忙时却又总是会顶着一张哭花的脸笑起来。 “你总是这样,我不在可怎么办啊。”兰芥恨铁不成钢地用手帕替人擦眼泪。 “那小玉一辈子在我身边就好了呀。”吴忧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牵着兰芥的手,任由她搓捏。 “小玉,给你这个。” 兰芥看着手心里那一颗糖果,又看看笑得灿烂的吴忧,这人为了护着这颗糖就被欺负成这样,之后又会因为上药掉眼泪…… 怎么会有这么娇气爱哭的男孩子,可兰芥偏偏不讨厌,因为母亲说她也可以成为像阿爹一样的顶天立地的人,凭自己想要守护想要的一切。 爱哭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媚眼抛给呆子看 下马后,魏浮光摸了摸踏花低头蹭过来的脑袋,往槽里添了水和草,便关了马厩的门,朝竹林外走去。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便看见了自家屋子。 当初选择这里,除了位置处于近郊,人相对较少,还有就是从后门出来便是大片青竹绿海,期间参天蔽日,繁枝葳蕤,适合踏花藏身安居,也适合隐匿他的行踪。 这也是为何住在这里半年有余,附近的人知道这家住着两人,平日却只能看见一位女子,传说中的男子行踪鲜露人前,难以清楚究竟是人是鬼。 不过如今众人终于是知道,这人确实是人,还是个很不错的人。高身精壮,容貌上乘,因在隔壁邻水做杀猪匠,每日早出晚归,难以同人碰面,又因性格内敛孤僻不爱出门,恐与人交涉,常以具覆面,这才闹出如此谣传。 前不久娶了草芥堂的大夫兰芥为妻,听说二人在半年前便私定了终身,后因兰芥出事两人婚期才不得不提前,又恰家中亲人忌日将近,便万事从简。 夫妻二人很是恩爱,婚后第二天便一同出去吃馄饨,又去了繁华街,丈夫不仅替妻子梳妆绾发,更纵容其大肆挥霍,只跟在身后任劳任怨付款提物,在湘月纺更是当众相拥搂抱,姿态很是亲昵,可见感情甚笃。 于是乎,有关男人的谣言不攻自破,关于兰芥自身的风波也由此翻篇,无人再提及,关了近有一月的草芥堂门庭再次大开,昔日熟客登门求访,络绎不绝。 这是魏浮光出门足有十日未归,回来便从狐子君那里听来的关于自己的消息。 “怎么样,你可还满意如今的生活?”狐子君说罢便调侃起来,“有份好工作,有位好妻子,有个好家庭……真是令人眼红艳羡。” 要不是这狐子君算得上推心置腹的朋友,加之在自己外出做任务期间,小萱要托付给他照顾,魏浮光现在早就已经黑脸踩着面前尸体走人了。 “最近还有什么任务么。”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同人说话,自然也是有所依求。 狐子君可不吃魏浮光要拉着个脸要吃人这套,他反倒是很喜欢看他不爽但又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笑眯眯回应:“唉~我哪还敢给你接什么任务啊,你又不是缺钱的人,还是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这人说话声线起伏颇为起伏荡漾:“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何况你如今本来就还在蜜月期呢,我岂能做棒打鸳鸯令人寒心的坏人呢?” 问这话算他自己贱,魏浮光不再做声,拿起桌上的面具,提剑起身便从暗门出了香花楼。 此刻手刚碰到后门,还未有所动作,魏浮光便听见院子里妹妹高兴的声音。 “嫂嫂,你回来啦!” 原本伸展开的手掌顿时握成了拳,魏浮光双颔咬紧,紧接着便又听到兰芥的声音。 “嗯呐,回来了,你在和大黄玩儿什么呢。” “在玩儿寻宝游戏,扔木棍扔得有些累了,我就藏了一个旧的荷包让大黄找。” “找到了吗?” “还没呢,正在找——哎,找到了!大黄快过来!” 魏浮光立在门口,身影被西落的斜阳拉得很长,神情恍惚间几分动容。自从师父离世,小萱开始跟着他四处奔走以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她如此高兴畅意的笑声了。 院内两人一狗说话声欢快地奏在一起,魏浮光隔在一墙之外,却能想象出她们的此刻的音容笑貌。 “这么厉害,来,这肉饼你俩各一半,王婶做的,刚出炉呢。” “多谢嫂嫂,只不过我才用过晚饭呢,眼下是吃不下了。” “我回来路上也吃了个,也吃不下了。” “汪!汪汪!” “大黄你不也吃过吗,没吃饱呀?” “也不知道你阿兄什么时候回来,不然可以给他尝尝呢。”兰芥掰了块肉饼喂给大黄,可惜道。 话音刚落,后门就从外推开了。 风过竹林,叶声如歌,刚刚还在念着的人,此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完完整整,安安全全。 兰芥缓缓站直身体,情不自禁朝魏浮光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迟疑地停住脚步。 直到看见对方也迈步朝她走来,她这才确信似的,抬手去勾鬓边的碎发,展开笑颜:“你回来了。” “阿兄!”魏浮萱也从凳上起身迎过去,高兴道:“阿兄你终于回来了!嫂嫂刚刚还在说你呢。” “你这次去了好久,我问了子君哥两次你何时会回来,他只说快了。” “嗯,这次任务出得久了些,”魏浮光顿了顿,这又道,“不过赏金也高些。” 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伸手递给魏浮萱。 “还给我做什么呀,阿兄你现在赚的钱都该给嫂嫂保管啦!”魏浮萱转手便把百两的银票塞进兰芥的手里,又顺水推舟提及说,“之后我便把钱匣子交给嫂嫂你。” “哎?不用给我的……”兰芥连忙推拒,有些慌张地看向魏浮光,却见后者不看她,而是弯下身,伸手把她手上快要掉的那半个肉饼接住拿走了。 咬了一口,饼皮酥软,满口肉香。 “你别吃那个——”兰芥又慌忙道。 “怎么了,不是说吃不完吗?”魏浮光见她来夺,稍稍举高了些,又看了眼蹲在脚边冲他大叫的狗,哼声道:“这半个饼也是它的?” “我和狗分吃一个饼都不行?” 面容肃峻的人静眼看着她,义正言辞地和狗争食,怎么看怎么听都叫人哭笑不得。 兰芥默默跨了一步,将大黄护在自己身后,抿嘴憋笑,眸中几分心虚,“我只是想说,饼刚刚被大黄用嘴舔了……” 兰芥以为自己说完魏浮光多少回会有些介意,却见他完全没当回事,三两口就将手掌大的肉饼咀嚼咽下去了。 “要不要我给你煮碗面?”她压下眼中几分惊异,问道:“味道虽然说不上有多好,但应应急也是够的。” 魏浮光点点头,“那麻烦了,我先打水洗漱。” 烧水淘菜,调料放汤,兰芥平日很少亲自下厨,只有熬粥煮面还算得心应手,想到魏浮光刚刚吃饼的模样,心下可惜她煮面味道只能算将就。 人家在外劳累多天,风尘仆仆地回来,要是能吃一碗上好滋味的热汤软面,肯定是比随便应付要舒服得多。 平日都是王婶照料她三餐,如遇见她有事告假离开,兰芥就只能出去外面吃。王婶知道后走前便提前为她做好,要吃时只需她放灶上热热,见兰芥尴尬反而安慰她:“青玉大夫你的手天生就是用来看医把脉的,不像我们这些无知妇人,也就只能做做饭了。” 兰芥并不同意这种话,从来术业有专攻,谁说做饭就简单,其中辛苦只有体验过的人知道,厨艺从来是一门被人低估的艺术。 再者,如果那些“无知”妇人有机会去学习其他技艺,成为“有知”之人,不再整日围着灶炉锅碗打转,厨艺对她们来说也不会再是必须。 哎,改日向王婶请教请教呢。 思量间兰芥手上动作不停,起锅捞面,装碗端桌。 刚好这时魏浮光也擦着头发从屋里出来了,这个人做什么事似乎都如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看得人很是舒服。 “嫂嫂,有人找你。” 兰芥刚给面汤上撒了葱花,魏浮萱掀起厨屋帘子,就站在门口同她道:“是隔壁婶婶来找,说家里孩子用了晚饭后不久便开始上吐下泻,现在又发起高烧来了,请你过去瞧瞧。” “好,我这就过去。”兰芥用水净了手,在挂帕上擦了擦便准备出门,整撞上也准备进来的魏浮光。 兰芥被扶了把才没摔着,对魏浮光笑了笑表示歉谢,便往里指了指,快速道:“面就在案上,你自己端了吃,我去隔壁看看孩子。” 一盏茶的功夫,兰芥便提着一篮子血橘回来了。 院里无人,兄妹俩都在厨屋,魏浮萱听见声音先探了脑袋出来问:“如何了?” “孩子误食了什么果子,催吐后化了颗药喝下便好转了。”兰芥直接挎着篮子也进了厨屋,对二人笑道:“吃血橘么,还蛮甜的,汁水也多。” “我晚上吃冷的容易闹肚子,就不吃了,明日再尝。” 魏浮萱不好意思地摇头,眼睛却一转,歪头看向正在洗碗的魏浮光:“嫂嫂你问我阿兄呢,他定是想吃的,刚刚把嫂嫂你煮的面汤都没剩一滴的喝完了。” “真的吗?”兰芥眼皮上抻,睁大眼,意外地看过去。 他手中的碗筷已经被洗得清亮干净,没有证据可见,她的目光便落在俯身拉开碗柜的人耳后,只见红热两片,似晚秋极美的枫叶。 挎篮而放的指尖扣住平滑细腻的竹面,干韧的触感反抵住指腹,兰芥也几分不自然地移开眼,在储屋里四处打转想寻处地方,“我先放这里吧,你们想吃的时候自己拿就是了。” “给我吧。”魏浮光接过,拎着放置到墙柜上,位置不高便于取拿,阴冷通风处,容易保存鲜果。 天色渐暗,外面敲暮钟的人路过,余音传出许远。 因日用的盆盂都在魏浮光房里,兰芥宽衣洗漱过后便起身,对恰恰好踩着她要走时进门的人说:“我今晚和小萱睡,你刚回来应该是累了,好好休息。” 说罢便端起手边的烛灯,白橙细火,纤黄昏昏,自下而上将她周身晕照得无限柔和朦胧。素净一张脸,万千墨发随意地散在肩头身后,纯白的里衣外松松地披穿着件魏浮光未曾见过的宽大红袍,惊心动魄的绮丽。 “阿兄你可要争点气呀,好好同青玉嫂嫂相处,她那样好的人,可不止阿兄你一个,这些天吴家公子天天来寻她……” 脑海中魏浮萱的劝告还未忆完,人已至近前。 迎面一阵微苦的香风,魏浮光手往后背住,垂眼为她让路。 “哦,对,还想问你,你明日还走吗?”兰芥已出了门,又记起这事,回过身来。 半边袍领自肩滑落,堆于肘间,她唇润色红,眉目含倦,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白日所不能见的欲情漫艳。 “不走。” 魏浮光喉骨轻动,只再看她一眼,便关上了门。 为悦己而容,为悦己者容 吴忧从祠堂里踉跄起身,跪了一夜,双腿早已麻痛难忍,筋骨欲断,强撑着挺直脊背稳步走出堂门,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木樨忙上前来搀扶。 身后男人见他被罚跪一夜依旧死性不改,怒不可遏地冲着他背影斥骂,言辞剜心恶劣。 “那个兰芥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从小跟在人身后受尽别人耻笑不说,人家当年主动与你悔婚你还不管不顾地热脸去贴冷屁股!现在她已嫁做人妇你也要巴巴地上赶着讨好!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廉耻,你有没有脸啊?!吴忧!” 木樨看着自家公子脸上触目惊心的红印,压低声音惊道:“公子,你的脸……” 吴忧扶着她的手施了几分力,摇摇头,木樨便识趣地住了口。 “去给我煮个热鸡蛋拿来我敷脸,我洗漱后用。” “公子不休息吗?”木樨瞧他眼下乌青,满脸疲态,劝道:“您跪了一夜……” “不用。”吴忧已经缓过劲儿来,放开了手,忍着痛自顾自往自己的院落里快步赶去,嘱咐道:“等会儿再给我端碗吃了不容易犯困的汤水吃食来,再把我先前整理好的书本提前包好,小玉用过午饭后会休息半个时辰,我到时候要过去找她……” 刚进自家庭院没几步,吴忧便顿住了步子。 “小爷,您回来了。” 妾室安汀玉满眼担忧迎上来,见他步履不稳便想要搀扶,连衣袖都未曾碰到便被躲开了。 “我无事。”吴忧见她尴尬欲哭,深知自己这样做的不妥之处,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安慰一句:“你不用管我,安心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就好,如果我爹对你说了什么,你不要放心上……我先进屋了。” 临走前又回头交代木樨:“若我温书忘了时间,记得提醒我。” 关门时他自然是听见了女子低啜的哭声,手捏门的力气紧了几分,动作却未停,仍旧无情地将门扣紧。 只要等明年春闱上了榜,他便能自立门户,届时爹强迫他纳的这房妾室也能休掉,他会另替她再寻门好夫家。 吴忧在书案前坐下,因一夜未睡,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折磨,纸上黑字入眼如蚂蚁乱爬,看得脑袋涨疼,气得人想要撕了掀桌。 心烦意乱间,瞧见了墨黑砚台边洗净放好的一只狼毫笔。 以玉做的笔身,其芯中空,透亮轻巧,其色水青,颜质温润。 吴忧慢慢俯下身,额头枕在自己臂弯,眼神温柔地注视着手中之物,指腹摩挲着笔上两处带有锋芒的凹陷。 青玉。 这支笔是小玉昨年在他中了举人之后赠予他的,虽然是他有意暗示,但他知道也她也花费了诸多心思。 笔身的和田玉和笔尖的黄鼬毛都是她亲自过眼过手挑选,吴忧还记得她同文房店掌柜理论时的风姿,言辞冷切,寸舌不让,让存心要宰她的掌柜直扶额擦汗。 “青玉”二字也是她自己亲笔所写,叫匠人拓着镌刻上去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真心时软得像柿子怎么捏都可以,狠心时叫人眼泪哭干也撼动不了半分,固守着自己的原则,只愿过遵循她自己心意的日子。 “你知道的,吴忧,我兰芥绝不与别人共侍一夫。” “别把退婚休妾说得那样轻易,吴忧,你也是及冠之人,既然娶了汀玉,就要负起责任,别让我瞧不起你。” 所以哪怕是他,也说舍弃就舍弃了,真是好狠的心……小玉。 吴忧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虽然都说她是半年前就和那个男人私定了终生,如今成亲算是修成正果幸福美满,那些话也就随便外面那些不相干的人会觉得是真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他特意去试探过陈桥湘和丁清月的口风,自从他和小玉的亲事毁了之后,他们同她关系是最好的,即使他们有意替她作掩护,但吴忧也从二人应答时某些时刻的对视嗅出了几分不寻常。 兰芥那样谨慎小心的人,怎么会随便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罢了,她那样做,一定是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吴忧不怕兰芥是被威逼利诱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怕的是,那两人之间如果当真存有几分真心…… 门外木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吴忧重新正身,整理了仪容,只留心下苦笑。 “书呢?”门自外被推开,吴忧平声问。 “已经装好了,公子。”木樨端着碗醪糟蛋放在桌上,垂首答道。 “要我为您传水沐浴更衣吗?” “传,拿好前夜我已经搭配好的那身衣裳,另外取珍珠粉备用。” — “阿兄,换身衣服再去吧。” 魏浮萱将半只脚踏出房门外的魏浮光喊住。 “?”魏浮光手里拎着食盒,神色不解。 “阿兄你是有所不知,但我托嫂嫂的福近日同周边邻居变得亲近了许多,也能聊聊天了,便问了问你出任务这些天,每日都来找嫂嫂的那位公子究竟是谁,我见嫂嫂同他相处极其自然和谐。” 她说话时蹙眉抿唇,语气也极为忧虑,魏浮光等在原地,静待妹妹接着说下去。 “那位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吴府家的小公子,名为吴忧,自小同嫂嫂一起长大,两人还定过亲。”魏浮萱回忆道。 “萱小姐你刚来不久,常日也不爱出门,自然有所不知。那吴公子很是个痴情人呢,几岁起便只喜欢跟在兰芥身后,两个人是从小被人看着好到大的。 那时兰芥还是个住在高门大户的富商之女,吴忧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两人也算门当户对。金童玉女,两小无猜,两家大人也乐见其成,给定了婚,只待孩子们年龄到了便正式成家——” 说话的人语气感慨唏嘘:“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兰芥十岁那年边关战事起了,粮药都十分紧缺,她父亲是随军的医师,写了信回来,兰芥她娘为了给边关筹集物资去支援,接连变卖了家中资产,最后连宅院也抵了出去,只留下一家草芥堂。 边关战事持续了两年,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兰芥她母亲回来时因风雪太大车马被掀翻,虽勉强救了回来,但也未能撑过年关,之后不久又传来她父亲战死的消息……” “那吴家做主的那位也是个铁石心肠,见兰芥家道中落,待她及笄后便又说等儿子弱冠,其实就是不想再让吴忧娶兰芥为正妻。半年前小萱你还没搬来的时候,吴家主母病弱命悬,吴家大老爷借冲喜之由直接给小儿子纳了一房妾室,他家小公子甚至一度绝食跳河以命相搏,最后也难违父命。兰芥大夫是何其聪明的人,之前也只是没挑明,后来便主动退了那门亲事。” “在那之后,吴家小公子也时常来寻嫂嫂,百般讨她欢心。” 魏浮萱说及此处,声音竟染几分哽咽,眼眶也泛微红。 倒不是被那吴公子的一片真心痴情所打动,而是因为兰芥的身世经历,太过跌宕凄惨。 十余岁便突然失去了父母,自此从锦衣玉食的生活断离,靠习得医术继承了草芥堂,独立经营起自己的生活。 百般不易的人,却还要如此残忍对待。 魏浮萱如今十八岁,不至天真无邪,但也自小是被保护得极为周全之人,这几年跟随阿兄只走了几处地方,尽力给她最好的生活,她尚且觉得难以忍受—— 兰芥又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欺负? 凭魏浮萱的认知,根本无法想象兰芥的生活过得有多么的艰辛。 “你的新衣服已经做好拿回来了,就挂在柜里,”她将自家不开窍的阿兄往房屋里推,“嫂嫂既然选了你,阿兄定该好好待她,不要辜负她一片心意。” 魏浮光被妹妹关进房间,手中食盒也被夺走,人就守在门口,大有不换衣服就不放她出去的架势。 他只好打开了衣柜,眼神落在其中,怔愣之后是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平日只换穿几身几乎没有什么粗布麻衣,正如之前在湘月纺所想,耐用便宜,脏了直接扔也不会心疼。 可眼下,之前被兰芥各类衣裳塞满的橱柜中,如今划了一半挂着的,是不同的男衣。 里衣外袍,薄衫冬袄,鞋袜发冠,一应俱全。 她那时候离开湘月纺离开得很急,不可能挑这么多样,之后定是再回去了的。 这么多年,他只想着活下来,之后小萱跟在他身边,也只剩下苟且。 魏浮萱在心疼兰芥过去的同时,后者也懂得他们的苦楚,反过来在无声地滋润着他们。 活着真的太难太苦了,我们再吃好些,再穿好些,再过得好些吧。 魏浮光脱下身上旧衣,如褪去陈旧的厚重的,名为重担的皮。 伤痕累累的身体被从未有过的柔软轻裹包围,亲肤舒盈,魏浮光一时有些难以适应,如同最开始被兰芥毫无防备抱住时,抵触僵硬。 他站在原地,等待自己慢慢放松适应下来。 借了梳妆台前兰芥的木梳,一双舞刀弄枪极其厉害的手,为别人而拼命的手,如今终于是为自己束发戴冠。 为悦己而容,为悦己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