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拯救心机美弱受(弯掰直)》 1.她怎么会是恶毒女配? 浴室的水汽还未散尽。 瓷砖上残留着水珠,缓慢地爬行、汇聚,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倏地坠落,在寂静里砸出沉闷一响。 白薇站在镜前,指尖冰凉,压在同样冰凉的大理石盥洗台上。 镜面氤氲,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年轻,饱满,眼角眉梢还挂着未褪尽的、属于十八岁的骄纵与明艳。 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滚落,滑过锁骨,没入柔软的浴袍边缘。 不是二十二岁破碎支离、从高楼坠下时那最后的冰冷触感。 她回来了。 骗人的吧…… 她眨眨眼,想要努力分辨这到底是现实还是什么。 然而现实很明显的告诉她。 她,白薇,白家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大小姐。 死了一次,又活了。 活在她最讨厌、也最不甘心的十八岁。 镜中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褪去。 属于少女的天真、懵懂,以及对未来那点自以为是的关于门当户对竹马青梅的甜蜜幻想,如同退潮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不断翻涌着冷意的幽暗。 前世的画面碎片般涌来。 顾宸。 她的竹马,顾家清冷矜贵的继承人。 她曾笃定自己会是他的新娘,门当户对,天经地义。 可后来呢? 后来他的目光,他的关心,他那些不易察觉却实实在在的偏袒,全都给了另一个人。 凌烁。 那个生了一张楚楚可怜、能轻易勾起人心底幽暗欲望的脸的凌烁。 那个身世破碎、债务缠身、心机深沉、周旋于数个男人之间,把她衬得像个跳梁小丑的凌烁。 那个狐狸精。 她怎么会输给这种人? 他甚至都不是一个女人…… 她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绝对100万个不愿意。 那个心机货不就是为了榜上顾家这个大款吗? 顾哥哥竟然就这么被他迷惑了。 白薇只恨不得把他那张惹是生非的脸给划烂了。 叫他再也勾引不了人。 还有季渊……那个疯子。 只因为嫌她碍了凌烁的眼,就能面带微笑、轻描淡写地设下圈套,让她从二十七层的高楼“意外”跌落。 风声呼啸过耳畔的最后,她似乎还听见季渊愉悦的低语。 她最怕痛了。 坠入楼底怕是她经历过这辈子最痛的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钝痛拉回她飘散的思绪。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她不会放过他们的。 突然,她的脑海里有大量的信息涌入。 白薇用手撑住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原来,她所处的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一本小说里的内容。 一本np耽美小说,凌烁是里面的主角受,顾哥哥是攻一,而她只不过是里面的恶毒女配之一。 什么?! 她才不愿意承认。 她怎么会是恶毒女配? 就算她恶毒,她也不甘心只当个女配。 她可是白家的大小姐,白薇! 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 【滴滴—— 您的目标是:攻略男主 期限:两年 如未完成,则到期抹杀生命】 这是什么? 白薇眼前一黑。 在……开玩笑吧? 可是脑海里的黑字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都在告诉她,这不是玩笑。 攻略男主? 意思是让顾哥哥爱上她吗? 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一本耽美小说,顾哥哥是不会喜欢女人的。 而且,就算他喜欢女人,大概……也不会喜欢上她的吧。 可是她不想死! 她现在才18,过两年也就20。 她上一世也没有这么早死的。 而且,她也并不想就这么放手。 顾哥哥是属于她的。 属于她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凌烁? 呵,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都可以明码标价的心机受,也配和她争? 白薇扯过毛巾,用力擦着头发,动作有些粗暴。 水珠四溅。 心底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怨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前世结局的恐惧。 2.真巧 门被轻轻敲响,女佣端着早餐走进来:“小姐,顾先生约您中午一起用餐。” “知道了。”白薇的声音有些沙哑。 女佣退下后,她赤脚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 啊……她该怎么面对顾哥哥呢? 完全无法面对啊。 她应该学聪明点,至少,要阻止顾哥哥和那个狐狸精搞在一起。 白薇咬紧下唇,指甲陷入掌心。 中午,白薇精心打扮后出现在顾宸常去的餐厅。 她选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长发微卷,看起来既优雅又不失娇俏。 顾宸已经等在包厢里。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侧脸线条冷硬,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的气质如同雪山之巅。清冷,高不可攀。 “来了。”他抬眼看了白薇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等很久了吗?”白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 前世的记忆让她在面对顾宸时多了一份小心翼翼,那份不顾一切的爱恋中掺杂了警惕与算计。 “刚到。”顾宸放下手中的文件,“点餐吧。” 用餐过程中,白薇几次试图挑起话题,但顾宸只是偶尔点头,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这场景如此熟悉,就像前世无数次他们相处的模式。 她努力迎合,他漠然以对。 白薇感到一阵心酸,但谁叫他是顾哥哥呢? “听说...顾哥哥最近在资助一个学生?”白薇状似不经意地问起,手中叉子轻轻戳着沙拉里的生菜叶。 菜叶被她扒拉地东一块西一块。 顾宸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你听谁说的?” “就...听人提起。”白薇垂下眼帘,掩饰眼中的情绪。 叉子插中食物塞入口中。 索然无味。 她知道这个学生是谁。凌烁。 在这个时间段顾宸已经注意到凌烁了,那个在图书馆打工却总被刁难的漂亮男孩。 “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已。”顾宸简单地带过,显然不愿多谈。 “是吗?”她勉强笑了笑,“像顾哥哥这样好心的人不多了呢。” 谈话间,顾宸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公司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他站起身,动作流畅地穿上外套。 白薇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你慢慢吃。”顾宸已经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包厢门轻轻关上,白薇站在原地,手指紧握成拳。 嘴唇已经被利齿咬破,却丝毫感受不到痛意。 习惯吗?啊,果然还是不习惯的。 虽然顾哥哥每个月会陪她用餐,但他们谈话交流的并不多。竟然就这么被打断了,真是让她好不甘心。 这样下去,她该怎么得到顾哥哥的心啊? 另一边,凌烁正处在一场精心设计的危机中——被几个混混骚扰,而顾宸会恰好路过并解围。 这是凌烁的惯用伎俩。 一个背负巨额债务、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美貌男孩,以柔弱为武器,布下一个个看似巧合的陷阱。 白薇抓起手包冲出餐厅。 她不能坐视不管,不能让凌烁得逞。 根据前世的记忆,凌烁会在市图书馆附近遇到“麻烦”。 白薇让司机开到那里,果不其然,在图书馆后街的巷口,她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凌烁被三个混混围在中间。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白薇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一个怎样算计的灵魂。 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凌烁依然拥有着一副让人惊叹的面孔。 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角微微泛红,似哭不哭,倒是叫人生出一丝凌虐的欲望。 他的美是那种兼具清冷与脆弱的气质,就像冰雪覆盖下的嫩芽,让人想保护他茁壮成长,也让人想将他连根拔起。 白薇坐在车里冷眼旁观。 前世的她同样也追出去找顾哥哥了。 但是她却在顾哥哥的面前贬低凌烁,叫顾哥哥不要管这种下等人的事。 在她眼里,他们不是救世主,没必要管这种有降自己身份的事。 很显然的是,她的这番话果然又拉低了她在顾哥哥心里的好感。 不仅降低了顾哥哥对她的好感,还让顾宸对凌烁更加怜惜。 毕竟,有她的恶语相向,才更能衬得出那人的楚楚动人。 她之前怎么傻成这样呢?白薇对自己前世的行为感到不争气。 果然,人永远无法共情之前的自己啊。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顾宸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向那群人。 “放开他。”顾宸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混混们见来人气质不凡,互相使了个眼色,骂骂咧咧地散开了。巷子里只剩下顾宸和凌烁。 “你没事吧?”顾宸问,语气比对待白薇时温和了不少。 凌烁抬头,眼眶湿润,长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颤动:“没、没事...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既不过分软弱也不显做作。 “需要送你去医院吗?”顾宸问。 凌烁摇摇头,勉强站直身体,却又踉跄了一下。 顾宸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凌烁顺势靠在顾宸怀里,随即又像触电般弹开。 “对不起,我...”他低下头,耳尖泛红。 白薇在车里看得咬牙切齿。好一个欲擒故纵。 看来这车是不下不行了。 就在这时,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顾哥哥?这么巧?”白薇故作惊讶地走向两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底下的咬牙切齿只有她自己知道。 顾宸和凌烁同时转过头来。 白薇敏锐地捕捉到凌烁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但很快又被怯生生的神色取代。 “白小姐...”凌烁小声打招呼,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啊对,他们这时候当然是认识的。 凌烁看起来这么怕她的样子,她觉得一部分可能是故意夸大的,一部分是真的怕她、厌她。 毕竟她可没给他好脸色看过。 像他这种小白脸,一副故作清高的模样,实际上却能舔着脸靠钱上位,当然是她羞辱的对象之一。 前世的她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怒火中烧,认为凌烁在故意装可怜。但现在,白薇只是微笑着点头:“凌同学?真巧,顾哥哥,你们认识?” “他是我们公司资助的学生。”顾宸简单解释,转头对凌烁说,“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顾先生...”凌烁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迭整齐的纸,“这是我这个月的成绩单...我想告诉您,我没有辜负您的帮助。” 顾宸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继续努力。” 凌烁绽开一个浅淡却真诚的笑容,那一瞬间,连白薇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让人心动的资本。 只是这个想法之后就被呕上来的血给淹没了。 “那我先回图书馆工作了。”凌烁朝两人鞠躬,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单薄而倔强,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与刚才的柔弱判若两人。 白薇眯起眼睛。 这就是凌烁,永远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该展现哪一面。 “你怎么在这里?”顾宸转向白薇。 “路过,看到你的车就过来了。”白薇自然地说,“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几个混混骚扰他。”顾宸简短地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可你的公司不是还有事要忙吗?”白薇问他。 顾宸绅士地替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助理又发来通知说已经解决了。” 车上,白薇状似随意地问:“那个凌烁...他家里很困难吗?” “他父亲欠了高利贷,把债务推给他后就跑了。”顾宸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他现在一边打工一边上学,还要还债。” 白薇心中冷笑。 凌烁的悲惨身世确实是事实。 早逝的母亲,家暴的父亲,巨额债务,还有那些他不愿提及的黑暗过去。 这些都是真的,但凌烁利用这些博取同情的手段也是真的。 她绝不允许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狐狸精接近她的顾哥哥。 “真可怜。”白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如何揭穿凌烁的真面目。 顾宸看着白薇,似乎是对她会这么说感到些许惊讶。 白薇她……似乎很关心那个凌烁。 否则按照她以往的性子,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底层的人。 送白薇回家后,顾宸又回了趟公司。 白薇站在自家豪宅的落地窗前,思绪翻涌。 按照接下来的发展,凌烁会以答谢为由,邀请顾宸喝咖啡。 顾宸起初是拒绝的,但因为凌烁的坚持,他们会在一家小咖啡馆见面。 正是在那里,让他们俩的情感升温了,顾哥哥也更对这个男孩上心。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她必须要让顾哥哥远离这个狐狸精,免得他的心都被他勾了去。 3.偷听 周末,白薇得知顾宸和凌烁约在城西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提前一小时到达,选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 顾宸准时出现,五分钟后,凌烁也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毛衣,衬得皮肤更加白皙,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柔软。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凌烁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白薇不得不承认,这个画面很美 ——冷漠俊美的商业精英与纯净脆弱的学生,像极了漫画中的场景。 呵,但她才不认可。 她戴上墨镜,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 “...真的很感谢顾先生那天的帮助。”凌烁的声音轻柔,“如果不是您,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举手之劳。”顾宸的语气比平时温和,“你常遇到这种事?” 凌烁苦笑着点头:“因为债务...经常有人会来找麻烦。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高利贷是非法的,你可以报警。” “报警没用。”凌烁低下头,“他们...有我的一些把柄。” 顾宸沉默了片刻:“如果需要法律帮助,我可以安排。” “不,不用了。”凌烁连忙摇头,“顾先生已经帮我很多了。我...我不想再给您添麻烦。” 白薇在角落冷笑。 好一招以退为进。 “我不是无偿帮助你。”顾宸说,“我看过你的成绩和专业,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的公司工作。这些资助可以视为提前支付的薪资。” 凌烁睁大眼睛,眼中闪着惊喜与不可置信:“真的吗?我可以吗?” “你有这个能力。”顾宸肯定地说。 白薇握紧拳头。 前世就是这样,顾宸一步步将凌烁纳入自己的保护圈,从资助到提供工作机会,再到彻底沦陷。 她的顾哥哥就这么投入了那个狐狸精的怀抱。 绝对不允许啊!她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白薇的心跳几乎停止。 是季渊。 那个害死她的疯狗。 季渊穿着一身黑色皮衣,头发挑染了几缕银白,耳钉在阳光下闪烁。 他径直走向顾宸和凌烁那桌,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 “哟,这么巧?”季渊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凌烁身上流连,“小凌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凌烁的身体明显僵硬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白薇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毛衣下摆,指节泛白。 “季渊,你怎么在这里?”顾宸皱眉。 “这店又不是你开的,我来喝咖啡不行吗?”季渊耸耸肩,突然伸手捏住凌烁的下巴,“不过没想到会碰到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小凌,上次我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凌烁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颤抖:“我...我不会答应的。” “哦?”季渊挑眉,“那你父亲的债务怎么办?我听说,这个月底要是再不还一部分,那些人可不会像上次那么温柔了。” 白薇的心中燃起了浓烈的吃瓜欲望。 她知道现在出去一定对她没有好处。 所以,还是再观望一会儿吧。 “他的债务我会处理。”顾宸冷冷地说,“季渊,离他远点。” 季渊笑了,笑容里满是恶意:“顾大少这是要英雄救美?有意思。不过你知道吗,你这只小猫咪可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他凑近凌烁,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需要我告诉大家,你是怎么勾引那些老男人换钱的吗?” 凌烁的脸色由白转青,眼中闪过强烈的屈辱和恨意。 但很快,他垂下眼帘,再次抬头时,眼中已蓄满泪水。 “季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如果是因为我拒绝了你,那我道歉,但我真的不是那种人。”他的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白薇目睹这一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季渊他对凌烁…… “季渊,够了。”顾宸站起身,将凌烁护在身后,“我们走。” 看着顾宸带着凌烁离开,季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偏执。 白薇连忙低下头,避免与他视线相对。 前世,就是这个人将她推下二十七楼。 那个记忆依然鲜活,恐惧深入骨髓。 等季渊也离开后,白薇才敢走出咖啡馆。 阳光明媚,她却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她的重生,世界发生了变数。 她不确定,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但唯一她能确定的,是她要抓住顾哥哥的心。 毕竟,那也是她的命啊。 4.各取所需 离开咖啡馆的那个午后,阳光刺眼得让白薇几乎看不清前路。 她坐进车里,双手扣着真皮车垫,留下浅浅的月牙印记。 顾宸护着凌烁离开的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中重演。 凌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依偎在顾宸身边,而顾宸的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环过他肩头。 白薇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小姐,回家吗?”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白薇摇摇头:“去顾氏集团。” 她必须挽回局面。 顾哥哥带着凌烁离开时的保护姿态太过亲昵,这让白薇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尽管知道主动出击可能适得其反,但她坐不住了。 顾氏大厦灯火通明。 白薇在前台登记时得知顾宸确实带着一位年轻人回来了,现在正在顶层办公室。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乘电梯上了楼。 顶层走廊空旷安静,白薇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顾宸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刚要敲门,却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是顾宸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 “这怎么行,太打扰您了。”凌烁的声音轻柔而犹豫。 “客房平时没人用。你现在的情况不安全,季渊可能还会来骚扰你。”顾宸皱了皱眉。 白薇的手僵在半空。 顾宸要让凌烁住进他的私人公寓? 在前世,这件事发生得更晚,是在凌烁的出租屋被高利贷砸毁之后。 “可是...”凌烁还想说什么,被顾宸打断。 “就这样定了。我让助理去你那里取行李。” 白薇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办公室内的谈话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顾宸亲自打开门,看到她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薇薇?你怎么来了?” “路过,想着你可能还在加班,就上来看看。”白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目光越过顾宸的肩膀,看到凌烁局促地站在办公桌前,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我正要送凌烁回去。”顾宸侧身让她进来,“有什么事吗?” 白薇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凌烁身上。 近距离看,即使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也无法掩盖那种破碎又坚韧的气质。 他的眼尾还有些泛红,显然刚才哭过。 白薇见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不过还是很快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没什么特别的事。”白薇在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了凌烁,“我看凌同学这副样子,好像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些担心。需要帮忙吗?” 凌烁低下头:“谢谢白小姐关心,顾先生已经帮我解决了。” “那就好。”白薇转向顾宸,露出甜美的笑容,“顾哥哥,明天晚上顾伯伯的生日宴,你会准时到的吧?我准备了一份礼物,想提前给你看看是否合适。” 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顾宸父亲的生日确实是在明天,但宴会是在五天后。 顾宸看了眼日历:“生日宴是周五,还有五天。” 白薇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显:“哎呀,我记错了。不过礼物我已经选好了,是一幅王老的字画,我记得顾伯伯最喜欢他的作品了。” “你有心了。”顾宸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凌烁站在一旁,明显感到不自在。 白薇知道他在等待离开的时机,但她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凌同学现在住哪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和顾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白薇说得真诚,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前世的嫉妒与敌意。 凌烁明显听出了她言下的醋意。 凌烁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复杂:“谢谢白小姐,我暂时...会住在顾先生那里。” “哦?”白薇故作惊讶,“顾哥哥的公寓吗?我记得那里只有一间客房,会不会不太方便?要不我让家里安排一处房子...” “不必了。”顾宸打断她,“暂时住几天而已。凌烁,你去外面等我一下,我和白小姐说几句话。” 凌烁点点头,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顾宸走到白薇对面的沙发坐下,直视她的眼睛:“薇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白薇心头一跳:“什么?” “凌烁现在处境艰难,我只是提供必要的帮助。”顾宸的语气平静但坚定,“不要为难他。” 这句话刺痛了白薇。 “你觉得我在为难他?”白薇的声音有些发颤,“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吗?” 顾宸沉默片刻:“你从小被宠惯了,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但凌烁不是物品,他是有尊严的人。” “所以你是在指责我?”白薇站起身,情绪有些失控,“我只是关心你,担心你被别有用心的人欺骗!” “他没有骗我。”顾宸也站起来,身高差距带来压迫感,“我知道他的过去,也知道他的目的。但这不妨碍我帮助一个有潜力的人。” “有潜力?”白薇冷笑,“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顾宸的眼神冷了下来:“你调查他。” 白薇意识到说漏嘴,但已经无法收回:“我只是想了解接近你的人!顾哥哥,你太单纯了,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险恶...” “我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的险恶。”顾宸打断她,语气罕见的严厉,“这件事到此为止。凌烁是我的责任,你不要插手。” 责任。 这个词在白薇耳边回响。 “那我呢?”白薇轻声问,眼中泛起水光,“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顾宸移开视线:“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又一次回避。 白薇感到一阵无力。 无论她如何努力,顾宸的心似乎永远对她关闭。 而凌烁,那个心机深重的男孩,却轻易地走进了顾宸的保护圈。 离开顾氏大厦时,白薇在门口遇到了等待的凌烁。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白小姐。”凌烁礼貌地打招呼。 白薇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他。 凌烁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白薇想象着自己的巴掌扇到他的脸上时,他脸颊微微泛红又眼神闪躲的脆弱模样。 啊,果然还是控制不住想扇他呀。 最终,她还是忍了下来。 “凌烁。”白薇开口,声音平静,“我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的处境。顾哥哥是个好人,他不该被利用。” 凌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白薇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我不明白白小姐的意思。”他的声音依旧轻柔,“顾先生帮我,我很感激,仅此而已。” “是吗?”白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好了。你故意出现在顾哥哥面前,让他帮你,是想接近顾哥哥,为你自己谋取更多利益吧?” 凌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如果白小姐这样认为,我也无话可说。但我从未主动要求过顾先生的帮助。” “因为你不需要主动要求。”白薇冷笑,“你只需要展现自己的脆弱,自然有人会伸出援手。这一招很高明。”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 白薇以为凌烁会辩解或生气,但他只是垂下眼帘,轻声说:“白小姐出身优越,大概无法理解生存是什么滋味。当你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当你睡觉都要担心有人破门而入时,尊严和原则就成了奢侈品。” 这番话让白薇怔住了。 她确实从未经历过那样的生活,但她知道凌烁说的是事实。 “但这不能成为你利用别人的理由。”白薇的声音弱了些。 凌烁抬起头,眼中竟有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白小姐,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顾先生帮我,是因为我有价值。我需要他的帮助,是因为我想活下去。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对?” 白薇哑口无言。 凌烁的直白让她措手不及。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甚至坦然承认,这种坦诚反而让她的指责显得幼稚。 “你喜欢顾宸吗?”白薇突然问。 凌烁沉默了片刻:“顾先生是我的恩人。” “只是恩人?” “对现在的我来说,感情是奢侈品。”凌烁的回答滴水不漏,“我背负的债务不允许我想这些。” 这时,顾宸从大厦走出来,看到两人在交谈,脚步微顿。 “在聊什么?”他问。 “没什么,只是和白小姐道别。”凌烁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模样,“顾先生,我们走吧。” 顾宸看向白薇:“司机在等你,早点回去休息。” 白薇点点头,目送两人上车离开。 黑色轿车融入夜色,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5.妹妹 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尽快攻略下顾哥哥。 白薇想尽办法接近顾宸。 她每天早上送去手工点心,中午约他共进午餐,晚上找借口去顾氏等他下班。但顾宸总是礼貌而疏离,要么说工作忙,要么已经安排了其他事情。 周五,白薇决定改变策略。 她不再直接约顾宸,而是通过顾母来安排见面。 顾母一直很喜欢白薇,认为她是理想的儿媳人选。 白薇特意挑了个下午,带着新到的西湖龙井去顾家拜访。 “薇薇来了,快进来。”顾母亲自到门口迎接,拉着她的手往客厅走,“正好,我刚让小宸回来一趟,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白薇心中一喜,面上却装作惊讶:“顾哥哥在家?不会打扰他工作吗?” “再忙也不能不顾家。”顾母笑着说,“而且你们也好久没好好说话了。” 顾宸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白薇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妈,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非得有事才能叫你过来?”顾母嗔怪道,“薇薇特地来看我,你陪她说说话,我去厨房看看点心准备好了没。”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 白薇坐在沙发上,双手交迭放在膝上,第一次感到有些紧张。 不是因为顾宸,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通过顾母施压,这种手段并不光彩。 “你不用每次都通过我妈找我。”顾宸直截了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白薇的脸瞬间涨红:“我不是...我只是来看看伯母。” “是吗?”顾宸在对面沙发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薇薇,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这一点从未改变。” 妹妹?她才不想当什么妹妹。 如此直接的拒绝让白薇感到一阵窒息。 她强忍着眼泪,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够好,还是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人了?” 她没有直接说出凌烁的名字,但顾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与其他人无关。” “那为什么?”白薇追问,“我们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应该在一起。如果你只是现在没有感觉,我可以等...” “不要等我。”顾宸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却比冷漠更伤人,“我不值得你等待,也不会改变心意。” 客厅陷入沉默,只有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 白薇低下头,盯着自己精心打理过的指甲。 那是她新做的款式。 冰蓝色渐变的美甲,从指甲根部淡淡的珠光白,慢慢过渡到指尖的深海蓝。 她的心情似乎也由白入蓝。 前世她从未如此直白地表白,也从未得到如此明确的拒绝。 她以为重来一次,只要更努力,更主动,就能改变结局。 现在看来,有些事似乎早已注定。 顾母端着点心回来时,察觉到气氛的异常,连忙打圆场:“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顾宸站起身,“妈,公司还有事,我得回去了。” “这才刚回来...”顾母不满地说。 “真的有事。”顾宸拿起外套,看向白薇,“抱歉。” 他离开后,顾母坐到白薇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小宸就是这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他工作压力大,对谁都冷冰冰的。” 白薇勉强笑了笑:“我明白,伯母。” “你放心,伯母心里认准的儿媳只有你一个。”顾母安慰道,“小宸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离开顾家时,天色已晚。 白薇没有让司机来接,而是选择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吹得她心头一片冰冷。 她在一处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万家灯火。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母发来的消息:“薇薇,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伯母会帮你的。” 白薇盯着那条消息,心中五味杂陈。 顾母的好意她感激,但她要的不是长辈的认可,而是顾宸的心。 顾宸呐……你好狠的心哟。 6.凭什么? 不管怎样,她是不会放弃的。 她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也不会放弃喜欢顾宸的这颗心。 只是她好焦虑。 自从被打上了妹妹的标签之后,她感觉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他已经给她判了死刑。 更让白薇焦虑的是,她发现凌烁真的住进了顾宸的公寓。 虽然只是客房,但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会发生什么是不可预测的。 她必须挽回这局势越来越的走向前世的局面。 周四下午,白薇终于堵到了顾宸。 他在一家餐厅与客户用餐,白薇假装偶遇,自然地加入他们。 客户是顾家的老朋友,见到白薇十分热情,不断提起两家联姻的可能性。 “薇薇和顾宸真是般配,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客户笑着说,“白兄上次还跟我说,希望早点抱外孙呢。” 白薇羞赧地低下头,用余光观察顾宸的反应。 他正专注地切着牛排,仿佛没听到这些话。 “陈叔说笑了。”顾宸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我和薇薇只是朋友。” 气氛一时尴尬。 客户看看顾宸,又看看白薇,干笑两声转移了话题。 饭后,客户先离开,白薇和顾宸并肩走出餐厅。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白薇忍不住问,“当着外人的面也不给我留一点面子?” 顾宸停下脚步:“薇薇,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可能。” “我们都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不可能?”白薇的声音颤抖。 “不是试不试的问题。”顾宸皱眉,“我一直把你当妹妹,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可我不想当你的妹妹!”白薇提高声音,引来路人侧目。 顾宸叹了口气:“回家吧,我让司机送你。” “我不要司机送,我要你送我。”白薇固执地说。 两人僵持不下时,顾宸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喂?怎么了?”他的语气是白薇从未听过的温和。 他是在故意气她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宸的眉头皱起:“别动,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对白薇说:“抱歉,我有急事,不能送你了。自己回去小心。” 是谁?让他这么挂念? 从手机里传出的声音是如此耳熟。 “是凌烁,对吗?”白薇问,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顾宸没有否认:“他身体不舒服,我得回去看看。” “他生病可以叫医生,为什么一定要你回去?”白薇感到一阵委屈,“每次都是他,每次都是他有事!顾哥哥,你真的看不出来他在故意引起你的注意吗?” 顾宸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公寓里。这叫作故意引起注意?” 白薇语塞。 如果凌烁真的生病了,她的指责确实过分。 但她不甘心,凭什么凌烁总能轻易得到顾宸的关心? “那我陪你一起去。”白薇说,“我也担心凌同学。” 顾宸看了她一眼,最终点点头:“随你。” 车上,两人沉默不语。 白薇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明白为什么重活一世,事情反而变得更糟。 是她太过心急了吗? 到达顾宸的公寓时,凌烁正蜷缩在沙发上,身上裹着毯子,脸色潮红,呼吸粗重。 看到顾宸回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顾宸按了回去。 “别动,量过体温了吗?” “量了...三十九度二。”凌烁的声音虚弱,眼神迷离,“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目光落在白薇身上,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貌地点头示意。 顾宸从药箱里找出退烧药,又倒了温水:“先把药吃了,如果晚上还不退烧,就去医院。” 凌烁乖巧地吞下药片,手指不小心碰到顾宸的手,触电般缩回。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白薇看在眼里。 真碍眼。 可她也不好在顾哥哥面前发作什么。 “我去煮点粥。”顾宸说着走向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白薇和凌烁。 白薇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个虚弱的男孩。 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睛,泛红的脸颊,微张的嘴唇,每一处都透着脆弱的美感。 “白小姐怎么来了?”凌烁轻声问。 “担心你。”白薇说得言不由衷,“看起来病得不轻。” “老毛病了。”凌烁闭上眼睛,“以前落下的病根,一累就容易发烧。” 白薇没有接话。 她才不在乎他,所以她不会问那些“以前怎么了?”“老毛病是怎么造成的?”之类的问题。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厨房里传来锅碗的轻微碰撞声,顾宸正在准备食物。 “粥好了。”顾宸端着托盘走出来,打破了沉默。 他小心地扶起凌烁,将粥碗递到他手中。 凌烁的手在颤抖,几乎拿不住碗。 顾宸干脆接过碗,亲自喂他。 这个亲密的场景刺痛了白薇的眼睛。 她站起身:“既然凌同学没事,我先回去了。” 顾宸抬头:“路上小心。” 没有挽留。 白薇转身离开,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凌烁轻声说:“白小姐好像不高兴...” “没事,你先把粥喝完。” 门彻底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白薇站在公寓门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做了那么多努力,花费那么多心思,却始终无法靠近顾宸。 而凌烁,那个看似被动的男孩,却轻而易举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关心。 凭什么? 7.一败涂地 白薇的生活好像跌入了谷底。 她不甘心。想爬却也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凌烁的生活却正在悄然改变。 顾宸公司的实习机会对凌烁而言不啻于救命稻草。 不仅因为那份远高于市场价的实习工资,更因为顾宸承诺,如果他表现优异,公司可以预支部分薪水帮他偿还部分高利贷利息。 “这是劳务合同,不是慈善。”顾宸将文件推到他面前时这样说,刻意划清了界限,“我需要有能力的人,而你正好有我需要的能力。仅此而已。” 凌烁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当然知道这不仅仅是雇佣关系,但也感激顾宸给了他保留尊严的方式。 他仔细阅读了合同条款,然后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会证明我值得。”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第一天去公司报到,凌烁穿着从二手店淘来的西装,虽然略显陈旧,但被熨烫得笔挺。 他提前半小时到达,坐在接待区安静等待,观察着公司环境与人员流动。 当白薇“恰巧”来给顾宸送文件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凌烁坐在落地窗前,阳光洒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着一本专业书籍,侧脸线条柔和而专注。 那种奇特的矛盾感在这个人的身上融合的很好:既脆弱又坚韧,既纯真又世故。 可这一幕看在白薇眼里,竟是如此刺眼。 “你怎么在这里?”白薇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尖锐起来。 凌烁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换上礼貌的微笑:“白小姐,早上好。我在等顾先生,今天是我第一天实习。” “实习?”白薇的心沉了下去,“在顾哥哥的公司?” “是的,顾先生给了我这次机会。”凌烁合上书站起身,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白薇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顾宸从未提过这件事。 不,不是从未提过。 她在咖啡馆偷听时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可能性,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看来你很擅长抓住机会。”她语气中的讽刺几乎不加掩饰。 凌烁只是微笑,没有回应。 这种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让白薇愤怒,仿佛她的挑衅不值一提。 接下来的几周,白薇发现自己与顾宸见面的次数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努力增加,反而因为凌烁的存在而减少了。 每当她打电话约顾宸,对方总有理由推脱——“有个会议”、“要审阅实习生报告”、“晚上约了人讨论项目”。 而那个“人”,多半是凌烁。 白薇开始频繁造访顾宸的公司,美其名曰“探望长辈投资的产业”,实则监视两人的互动。 她知道现在是无法让顾哥哥把凌烁撵走的,她只好找其他的手段,让凌烁自己离开。 她看到凌烁如何在短时间内适应工作,如何用谦逊的态度赢得同事的好感,如何在会议上提出精准而富有洞察力的建议。 他确实很优秀。 这点让白薇稍稍降低了自信心。 但更让她心寒的是顾宸看凌烁的眼神。 那种专注、欣赏,甚至偶尔闪过的一丝温柔,都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你只是在利用他。”白薇终于在某天下午堵住了刚下班的凌烁。 凌烁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白小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别装了。”白薇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怒意,“你接近顾宸不就是为了钱吗?你的债务,你的过去,我都知道。你这种出身的人,除了利用别人的同情心,还会什么?” 凌烁的眼神暗了暗,但声音依然平静:“白小姐,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我得回去工作了。” “我可以给你钱。”白薇脱口而出,“只要你离开顾宸的公司,不再接触他。开个价。”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凌烁站在原地,手中的文件似乎重了几分。 白薇能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屈辱、愤怒、嘲讽,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白小姐认为我值多少钱?”他轻声问,语气中带着一种白薇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白薇愣了一下,随即报出一个数字。 足够偿还凌烁大部分债务的金额。 凌烁笑了,那笑容极浅,却冷得像冬日寒冰:“原来在您眼中,人格和尊严可以用这个价格买到。” “别假清高了!”白薇被他的态度激怒,“你接近顾宸不就是为了这些吗?我不过是给你一个更直接的途径。拿了钱,离开这里,我们两清。” “如果我拒绝呢?”凌烁问。 “那就别怪我采取其他手段。”白薇逼近一步,“你以为你的那些秘密能永远藏得住?如果顾宸知道你过去为了钱做过什么,你觉得他还会用那种欣赏的眼神看你吗?” 凌烁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却更加锐利:“白小姐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白薇抬高下巴,恢复了她惯有的高傲姿态,“你这种人,根本配不上顾宸。趁我现在还愿意谈条件,拿着钱消失,对大家都好。” 她以为凌烁会愤怒,会反驳,甚至可能会讨价还价。 但她没想到的是,凌烁突然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白小姐,我知道您出身高贵,看不起我这样的人。但我也有我的尊严...顾先生给我的机会,是我靠自己的能力争取来的。您怎么能用钱来侮辱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不远处刚走出办公室的顾宸听到。 白薇背对着走廊,完全没注意到顾宸的出现。 她继续冷笑道:“尊严?像你这样的人也配谈尊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手段——” “白薇。” 顾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白薇猛地转身,看到顾宸站在几步之外,脸色阴沉。 他的目光在她和凌烁之间移动,最终定格在她脸上。 “顾哥哥,我——”白薇急忙想解释。 “凌烁,你没事吧?”顾宸却直接走向凌烁,完全无视了她。 凌烁抬起泛红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顾先生,我们只是在聊天...白小姐没有恶意。” 这种刻意的维护反而让顾宸更加确信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白薇,眼神中的失望几乎刺痛了她:“这就是你所谓的‘聊天’?用钱让人离开?侮辱他的人格?” “不是这样的!”白薇慌乱地摇头,“是他——” 她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凌烁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那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冰冷的、计谋得逞的暗芒。 那一刻,白薇如遭雷击。 她中计了。 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女人? 凌烁不禁在内心排腹。 简直像一头盲目冲撞的野牛,把他视作那块红布料,老是撞上来。 不理她还不行。 毕竟这可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 凌烁早就看到了顾宸,他所有的反应——颤抖的肩膀、哽咽的声音、刻意为她辩护——都是演给顾宸看的。 而她,在愤怒中完全落入了陷阱。 “凌烁,你先回去。”顾宸对凌烁说,语气缓和了些许。 凌烁点点头,抱着文件转身离开。 经过白薇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您的报价,白小姐。但我想要的,您给不起。” 然后他走了,留下白薇面对顾宸冰冷的审视。 “我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顾宸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凌烁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针对他?” “顾哥哥,你听我解释——” “够了。”顾宸打断她,“以后请不要再来公司了。至于凌烁,他是我的员工,他的去留由我决定,不劳你费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白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走廊上的灯光刺眼,周围偶尔有员工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精心策划的一切,最终只换来了顾宸更深的厌恶。 而凌烁,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心机受”,甚至不需要正面攻击,只用一个简单的陷阱就让她一败涂地。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载着顾宸消失在视野中。 白薇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泪水终于涌出,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彻骨的无力感。 8.不撞南墙不回头 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白薇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白小姐,有兴趣合作吗?”电话那头是季渊带笑的声音,“我知道你想要顾宸,而我想要凌烁。我们或许可以互相帮助。” 白薇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季渊怎么会知道她的号码?又怎么会知道她的想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强装镇定。 “别装了,白薇。”季渊轻笑,“我看得出来,你看凌烁的眼神就像看仇人。而我们都知道,那个小贱人最擅长装可怜博同情。顾宸已经被他迷住了,不是吗?” 白薇握紧手机:“你想怎么样?” “帮我得到凌烁,我帮你除掉这个情敌。”季渊的声音变得低沉,“当然,是用我的方式。事成之后,顾宸就是你的了。” 白薇脑海中闪过前世自己坠楼的画面,那个瞬间季渊脸上的笑容。 这个人不可信,极度危险。 但...如果拒绝,她可能永远无法拆散顾宸和凌烁。 难道她要和季渊合作吗? 如果答应,她或许能改变命运,但也可能陷入更深的陷阱。 谁知道那个疯子之后会不会报复她。 “我需要时间考虑。”白薇最终说。 “当然,不过别让我等太久。”季渊挂断了电话。 回家路上,夜风吹过,白薇感到一阵寒冷。 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第一次对自己重生的意义产生了怀疑。 如果重来一世还是那样的结局。 那么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早点死晚点死的事罢了。 不,她白薇才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她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 这么多年来,她都一直坚持在这里,不是吗? 就算顾宸真的很难追,可她也还是坚持下来了,不是吗? 所以啊,她本来就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好吧,就算撞了也不回头。 季渊太危险了。 不仅仅是危险,他是那种会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疯子。 在那个疯子眼里,生命轻如草芥,尤其是妨碍他得到凌烁的人。 与虎谋皮,最终只会被虎吞噬。 白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童年时顾宸难得露出的笑容;前世凌烁那张看似纯良实则深不可测的脸;季渊将她推下楼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不。 她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她不能重蹈覆辙,更不能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难控。 季渊的介入只会将所有人拖入更深的泥潭——对顾宸、对凌烁、对她自己,都是如此。 她转身离开,夜风拂面,带来一丝清醒。 是的,她不能再依赖那些极端的手段。 她需要更聪明的方式,更稳妥的计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薇薇,周末顾家的慈善晚宴,记得准备好礼服。顾夫人特意问起你。” 慈善晚宴。 白薇心中一动。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公开场合挽回形象、重新接近顾宸的机会。 周末很快到来。 慈善晚宴在顾家位于郊区的庄园举行,灯火辉煌,名流云集。 白薇选择了一身低调而不失优雅的香槟色长裙,妆容精致却不张扬。 她抵达时,晚宴已经开始,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她一眼就看到了顾宸。 他站在宴会厅中央,正与几位商界人士交谈。 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而冷静。 而在他不远处,凌烁安静地站着,穿着顾宸可能为他准备的合身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白薇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顾哥哥。”她微笑着打招呼,语气自然得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顾宸转过头,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薇薇,你来了。” 就是这个男人。 这个穿着深黑色西装,一举一动都高贵优雅的男人。 此刻正端着一杯香槟,深情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神却那么薄凉。 虽然看着她,但又好像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个让她陷入爱河的男人。 9.她救了他 “薇薇?发什么呆呢?”旁边传来闺蜜林茜的声音,带着点关切和调侃,“是不是看顾少看入迷了?他刚才好像往露台那边去了哦。” 白薇悚然一惊,目光倏地扫向连接主厅的弧形露台方向。 刚才她看呆了,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已经离去。 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露台……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想起来了。 就是今晚。 顾家的这场晚宴,名义上是慈善晚宴,实则暗流汹涌。 也是在这个晚上,凌烁被季渊的人下了药,然后…… 那是凌烁命运里一个关键的、肮脏的转折点。 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哦,她正在因为看到顾宸和凌烁在露台边短暂交谈而妒火中烧,然后…… 她跟了出去,把落单的凌烁堵在了露台的角落,极尽嘲讽之能事,骂他不要脸,勾引顾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结果呢? 结果凌烁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小鹿般的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楚楚可怜。 而她气急败坏的嘴脸,恰好被随后出来寻凌烁的顾宸撞个正着。 顾宸当时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烦。 那眼神,比季渊把她推下楼时更让她心寒。 而凌烁,就在顾宸看不到的角度,对着她,极轻极缓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从凌烁眼中看到除了脆弱之外的另一种东西。 冰冷的、嘲讽的、胜券在握的恶意。 白薇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重来一次,她还要重复这种愚蠢吗? 不。当然不。 但……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凌烁走进顾哥哥的心里? 她没那么好心。 凌烁是她的敌人,前世今生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敌人的惨状,或许可以成为她的垫脚石。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如果……如果她“救”了他呢? 在这个他最不堪、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刻? 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彻头彻尾的算计。 季渊没有得偿所愿,凌烁也欠她一个人情。 或许……或许顾哥哥也会对她有所改观。 简直就是一举多得嘛! 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奔流,带来一种战栗的兴奋。 恐惧依旧存在,但被一种更强烈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那甜腻的空气似乎都带上了硝烟的味道。 抬步,裙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朝着露台的方向走去。 林茜在身后“哎”了一声,她也没理会。 撩开厚重的丝绒帘幕,微凉的夜风立刻拂面而来,吹散了厅内的浑浊,也让她滚烫的头脑略微清醒。 露台很宽敞,点缀着柔和的景观灯和茂盛的盆栽。 远处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晕染的光雾。 角落的阴影里,果然站着一个人。 是凌烁。 他背对着厅内的方向,微微倚着冰凉的石质栏杆,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独。 香槟色的裙摆停在几步之外。 白薇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像前世那样气势汹汹地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冷冷地、审视地看着他。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以勾勒出他的轮廓。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注视,凌烁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白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皮肤是冷的白,在月光下仿佛半透明的瓷。 眉眼干净,眼尾却天然带着一点微红的、湿润的弧度,看人时总像是含着欲诉还休的愁绪。 唇色很淡,形状姣好,此刻轻轻抿着。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焦距不太稳,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蝶翼般轻轻颤动着。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戒备、厌恶。 但这些情绪都被一层迅速弥漫开来的、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无措所覆盖。 “白……白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像是被夜风吹得冷了,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抵在冰凉的栏杆上,指节微微发白。 白薇向前走了一步。 凌烁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身体绷紧,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或者承受击打的小动物。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些许。 药效……开始发作了吗? 她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他眼中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的那一丝逐渐失控的燥热与混乱。 前世记忆和眼前景象严丝合缝。 季渊的人很快就会来“清场”,然后把他带走。 顾宸……顾宸或许稍后也会出来寻他,但只会看到一片平静的露台,或者,看到欺凌过后扬长而去的自己。 白薇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尖利,反而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诡异的平静: “凌烁,”她叫他的名字,不像之前在顾哥哥面前那样叫他“凌同学”。 凌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溢出一声轻微的、压抑的闷哼。 他猛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直视,脖颈拉出脆弱的弧度,喉结滚动。 “你看起来……不是太好。”白薇面露关心之意,却忍不住嘲笑的口吻。 哈哈哈哈哈。 似乎只要眼前的人越狼狈,她的心情就越愉悦。 “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喘息,“没事……只是有点闷。白小姐如果没事,我……我先……” 他想离开。 但脚步虚浮,刚一动,就踉跄了一下,不得不伸手再次扶住栏杆,指尖用力到泛青。 白薇不再犹豫。 她猛地伸手,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了他冰凉汗湿的手腕。 那只手腕细得惊人,骨头硌着她的手心。 凌烁浑身剧震,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挣扎起来。 但他的挣扎虚弱无力,更多的是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淬毒般的狠厉和惊慌。 “别动!”白薇厉声低喝,凑近他,温热的气息喷在他冰冷的耳廓,话语却比夜风更寒,“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想让顾宸看到你是怎么像个发情的……” 凌烁的身体僵住了,挣扎的力道瞬间消失。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黑沉沉地望进她眼里。 药效在侵蚀他的理智,而她的出现和话语,则是在摧毁他苦苦维持的尊严防线。 “跟我走。”白薇不由分说,拽着他,朝着与宴会主厅相反、通往酒店内部备用楼梯间的侧门疾步走去。 那里通常无人使用,安静偏僻。 凌烁被她半拖半拽着,脚步虚软踉跄,几次差点摔倒。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入骨髓。 他的身体越来越烫,喘息声也无法抑制地粗重起来,偶尔泄出一点难耐的鼻音,又被他死死咬住嘴唇咽回去。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灯光惨白,空气中有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他们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宴会音乐。 白薇将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松开手,迅速退开一步,保持距离,仿佛他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看着他沿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身体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低着头,不肯再看她,只有不断起伏的肩背,显示出他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白薇站在几步之外,胸口同样剧烈起伏。 不是累,是一种极度紧绷后带来的虚脱,以及……冰冷的后怕。 她真的做了。 把凌烁从那个既定的命运节点上,强行拖了出来。 但接下来呢? 她救了他? 不,她只是把他从一个火坑,拉到了自己这个或许更危险的观察者面前。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只有凌烁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10.解药 白薇站在几步之外,背脊挺直,如同某种华丽而警惕的鸟类,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墙角蜷缩的身影。 她指尖冰凉,掌心却残留着攥握他手腕时,那异于寻常的灼热温度和脆弱骨节的触感。 心跳尚未完全平复,一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另一半是面对未知棋局的凛然。 墙角的凌烁忽然动了动。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汗水浸湿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直蔓延到眼尾,将那点天生的微红染成一片旖旎又狼狈的艳色。 他眼神涣散,焦距游离,但就在那一片迷蒙的水雾之后,一点冰冷的、尖锐的清醒,如同破冰而出的毒刺,艰难地凝聚起来,穿透药力和虚弱的屏障,笔直地刺向白薇。 他的嘴唇干涸,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药效催生的灼热气息和极力维持的冷静:“为……什么?” 白薇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凌烁喘了口气,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后续的字句挤出喉咙,每一个字都浸着怀疑与寒意:“白小姐……为什么……管我?” 白薇心中冷笑。 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骄矜表情,仿佛谈论一件无关紧要又令人不悦的事情。 “管你?”她嗤笑一声,音调刻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让你这副样子丢人现眼,万一被人撞见,传出去……丢的可是顾哥哥的脸。毕竟,”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凌烁汗湿潮红的脸,“你可是他今晚带来的人。” 凌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不是因为提及顾宸,而是她那理所当然的、将他视为顾宸附属品甚至污点的语气。 屈辱和恨意如同毒液,瞬间注入他几乎被药力融化的四肢百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迷蒙的水色之后,怀疑的毒刺更加尖锐。 “是吗?”他喘息着,声音更低,更沉,像某种受伤野兽的呜咽,却藏着锋利的爪牙,“那……这药……白小姐又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在怀疑她。怀疑是她下的手。 白薇心口一窒,随即涌上更深的荒谬与怒意。 她几乎要气笑了,上前半步,阴影笼罩住他蜷缩的身体,语气森然:“凌烁,你脑子是被药烧糊涂了,还是天生就只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如果是我下的药,我现在把你带到这里来,是嫌看热闹的人不够多,还是想亲自给你当解药?”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刻薄,带着强烈的反感和自我撇清。 “呵,白小姐……不是很乐意看到我这副样子吗?”凌烁又喘了口气。 “毕竟白小姐竟然径直来找我,很难不让人怀疑……”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我现在可是救了你呢!”白薇显然被他那番话激怒了,打算离去。 “竟然这么不知好歹,那你就一个人慢慢在这忍受吧。”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凌烁滚烫的皮肤和混乱的理智上,带来短暂的刺痛和清醒。 逻辑上,她说得通。 季渊……是季渊。 那个名字划过脑海,带来更深的寒意和无力。 但眼前这个女人,也绝非善类。 她的出手,同样动机不纯。 然而,身体深处翻涌的热浪越来越凶猛,理智的堤坝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溃。 那诡异的灼热感烧穿了他的四肢,汇聚到小腹,带来一阵阵难耐的空虚和尖锐的渴望。 他咬紧牙关,尝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但收效甚微。 视线里的白薇,那香槟色的裙摆,雪白的肌肤,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甚至她身上传来的、与这冰冷楼梯间格格不入的淡淡香气……都开始扭曲变形,成为催化那灼热的燃料。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一口火焰。 视线死死锁住白薇,那里面翻滚的,除了恨意和怀疑,渐渐染上了一种被药性催化的、混沌而危险的侵略性。 “呵……”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破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白小姐既然……知道这是什么药……那把我带到这里……”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炙热的砂砾中磨出来,“是打算……看我自生自灭……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干燥的唇瓣,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艳丽的、失控的水光,直勾勾地盯着白薇,“……帮我解决?”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白薇的耳膜。 “你——!”白薇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去,又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涌上脸颊。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瞳孔紧缩,声音因为不敢置信而拔尖:“你疯了?!凌烁,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怎么可——” “能”字还未出口。 变故陡生! 墙角那看似虚弱无力、任人宰割的身影,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 凌烁猛地扑了上来。 “啊!”白薇短促地惊叫一声,猝不及防,被他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传来钝痛。 浓烈的、属于男性的灼热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一丝血腥气,瞬间将她包裹。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用力去推搡他滚烫的胸膛,却惊骇地发现,那具看似清瘦的身体里,此刻蕴藏着如同困兽般的惊人蛮力,她的推拒如同蚍蜉撼树。 “放开我!凌烁!你清醒一点!”她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颤抖。 凌烁似乎完全听不进去了。 药性彻底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求。 他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牢牢钉在墙上,另一只手则急切地、毫无章法地在她身上摸索,试图寻找裙摆的入口。 他的呼吸滚烫,喷在她的颈侧和脸颊,带来一阵战栗的恶心感。 “闭嘴……好吵……”他含糊地嘟囔着,声音沙哑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情欲。 他只觉得怀里的身体在挣扎,在发出刺耳的声音,干扰着他,让他更加烦躁,更加渴望某种宣泄。 白薇的挣扎更加剧烈,屈辱和恐惧如同冰水浇头。 她抬起脚想去踢他,却被他用腿轻易压制。 慌乱中,她试图用手去抓他的脸,去抠他的眼睛。 这个动作似乎彻底激怒了被药性支配的凌烁。 他猛地停下摸索的动作,抬起头。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潮红艳丽,眼神混乱狂躁,早已不见平日的清冷或伪装的无助。 他盯着白薇因为愤怒和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以及那张不断开合、吐出让他厌烦字句的嘴。 一种混合着生理极度不适和生理极度渴求的狂暴情绪攫住了他。 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 下一秒,他捏住了白薇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白薇痛呼一声,被迫仰起脸,所有的怒骂和挣扎都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俯身,狠狠地吻了下去。 不是吻,更像是野兽的撕咬和侵占。 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唇舌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不容拒绝地深入,掠夺她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和声音。 那是一种充满了暴力、屈辱和纯粹生理欲望的接触。 白薇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极致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恶心和更深的恐惧。 她瞪大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凌烁紧闭的、颤抖的眼睫,看着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感受着唇舌间那令人作呕的触感和气息。 身体被他死死压在冰冷的墙壁上,动弹不得,所有的挣扎都被这绝对的力量和突如其来的侵犯所镇压。 凌烁的心里同样翻腾着滔天的厌恶。 这女人,骄纵,愚蠢,恶毒,是他最讨厌的类型。 她的触碰,她的气息,都让他生理性反胃。 但此刻,身体里那把火烧得他快要疯了,理智早已灰飞烟灭。 他需要发泄,需要缓解,而眼前这具温热的、挣扎的、属于女性的身体,成了唯一的、可触及的“解药”。 在身体本能的驱动和理智崩坏的混沌中,他只剩下一个念头:让她闭嘴,然后…… 楼梯间的惨白灯光冰冷地照耀着这不堪的一幕。 远处宴会的乐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11.求你(H) 那个吻,或者说,那场粗暴的侵犯,夺走的远不止是白薇口腔里的空气。 它碾碎了她20多年来精心构筑的、关于爱情与未来的所有玫瑰色幻想。 她的初吻,她曾在无数个少女怀春的夜晚,羞涩又甜蜜地幻想过,该是在一个星光朦胧的夜晚,由顾哥哥温柔地、珍重地落下。 那应该是纯洁的,神圣的,带着竹马青梅水到渠成的默契与深情。 而不是在这里,在这个肮脏冰冷的楼梯间,被一个她最厌恶、最看不起、甚至认为其身体“不洁”的人,以如此屈辱、如此暴力的方式夺走。 当凌烁滚烫的唇舌终于因为缺氧或片刻的恍惚而略微退开时,白薇猛地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却带不来丝毫清醒,只有更深的寒意和恶心。 唇瓣上残留的灼热触感和血腥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呸!”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声音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尖利破碎,带着哭腔,“凌烁!你这个……这个恶心的贱货!被人玩烂了的脏东西!你也配碰我?!” 恶毒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身上的人。 她试图用最尖锐的言辞,划清界限,捍卫自己早已荡然无存的尊严,也刺痛对方最不堪的伤疤。 凌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双被情欲熏染得涣散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暴戾。 但他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喑哑,带着药性催化的亢奋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绝。 “脏?”他喘息着,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手指却更加用力地揉捏着她腰间的软肉,甚至顺着裙摆的缝隙,急切而鲁莽地探入,抚上她光裸颤抖的大腿内侧,“白大小姐现在……不也正在被我这个‘脏东西’碰吗?” 他的触碰引起白薇一阵剧烈的战栗,不是快感,是极致的排斥和恐惧。 “拿开你的脏手!别用你被男人操过的地方碰我!”她口不择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混合着愤怒与绝望。 这话无疑踩中了最致命的雷区。 凌烁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混乱被滔天的怒火和羞辱取代。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迫使她转过脸,直面他阴沉扭曲的面容。 “看着我,”他声音冷得像冰,却又烧着地狱的火,“白薇,你看清楚,现在是谁在操你?” 话语落下的瞬间,他探入裙底的手指毫无预兆地、粗鲁地抵上了她那从未被外人触碰过的柔软禁地。 “啊——!”白薇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身体像触电般剧烈弹动,却被他的力量死死压制。 那陌生的、带着薄茧的指尖触感,冰冷与灼热交织,带来灭顶的羞辱和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生理性的细微痉挛。 “滚开!你不配!你这种下贱的——” “我下贱?”凌烁嗤笑,药效和怒火让他口不择言,动作却更加放肆,指尖恶意地按压揉弄那稚嫩的花核,感受着身下身体无法自控的颤栗和逐渐湿润的背叛,“可你现在,不正在被我这个下贱的人弄得流水吗?” 白薇如遭雷击,所有的辱骂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呜咽。 身体深处传来的、违背她意志的陌生反应让她更加崩溃。 她徒劳地挣扎,指甲狠狠抓挠着凌烁的手臂、后背,留下道道血痕。“我不会放过你的……凌烁……我一定要你死……我要你身败名裂……” “好啊。”凌烁喘着粗气,另一只手猛地扯开自己的裤链,那早已肿胀坚挺的欲望弹跳而出,顶端已是一片湿润黏腻。 他抵住她,那滚烫骇人的触感让白薇瞬间僵直,瞳孔紧缩到极致。 他俯身,贴近她泪水模糊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恶魔低语:“你尽管去说。看看是你的顾哥哥……是先弄死我这个动了他所谓妹妹的人,还是先嫌弃……你这具被我上过的身体。” “不……不要……”白薇的威胁变成了绝望的哀求,在他强行进入的瞬间,化作了凄惨的痛呼。 “呃啊——!” 撕裂般的剧痛席卷了她。 没有任何温情,没有任何准备,只有纯粹的侵占和惩罚。 凌烁闷哼一声,被那极致紧致湿热的包裹刺激得头皮发麻,药性和报复的快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不再犹豫,掐着她的腰,开始凶狠地冲撞起来。 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重,像是要撞碎她的灵魂,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白薇最初的疼痛和抵抗,在身体本能逐渐被挑起的、可耻的快感浪潮中,变得支离破碎。 她咬紧嘴唇,不肯再发出屈辱的声音,泪水却疯狂流淌。 “哭什么?”凌烁的动作毫不停歇,甚至更加猛烈,撞击着她最敏感的那一点,欣赏着她脸上痛苦与欢愉交织的扭曲表情,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前所未有的畅快。 终于……终于能看到这张总是高高在上、写满厌恶和鄙夷的脸,露出这样崩溃失控的神情。 终于能让她也尝尝,被迫承受、无力反抗的滋味。 “求我啊,”他喘息着,声音带着恶劣的引诱,“求我慢一点……或者,求我重一点?” 白薇紧闭着眼,摇头,指甲更深地掐进他的皮肉里,留下更深的伤痕。 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细微的呜咽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双腿开始不自觉的发软,甚至在他某次特别深入的顶撞时,喉间溢出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腻的呻吟。 凌烁捕捉到了。 他低笑,动作倏地放缓,变成了磨人的、缓慢的碾磨,每一次都精准地刮蹭过她体内最要命的那处软肉。 “呃……”白薇浑身一颤,空虚感骤然袭来,比之前的粗暴更难以忍受。 理智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溃堤。 极致的羞耻和身体汹涌的快感将她撕裂,她终于崩溃地、带着哭腔呜咽出声:“快……快一点……求你……凌烁……快一点……” 这句话,如同最甘美的战利品,让凌烁通体舒畅。 他低下头,狠狠吻住她颤抖的唇,吞下她所有破碎的哀求与呻吟,身下的动作却骤然加重加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好啊。”他在交换唾液的间隙,沙哑地宣布。 最后的冲撞如同暴风骤雨,将两人一同卷向失控的巅峰。 白薇在灭顶的快感和无边的耻辱中彻底迷失,眼前白光炸裂,灵魂仿佛被抛上云端又狠狠摔碎。 凌烁也在她身体剧烈的绞紧中释放出来,灼热的液体灌入深处,带来一阵战栗的余韵。 寂静。 只剩下两人粗重凌乱的喘息,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凌烁慢慢退开,身体还残留着释放后的虚软和药性渐退的疲惫,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看着瘫软在墙上、眼神空洞、衣裙凌乱、浑身布满暧昧痕迹和泪水的白薇,心中那报复的快意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更复杂的情绪。 他扯了扯自己同样狼狈不堪的衣物,抹去嘴角的血迹。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白小姐,现在……我们扯平了么?” 白薇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曾经盛满骄纵明艳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败,和深不见底的、刻骨的恨意。 她没有回答,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连同今夜所有的屈辱,一起刻进骨髓里。 凌烁被她眼中的恨意刺了一下,但面上不显。 他理了理袖口,遮住手臂上的抓痕,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却毫不犹豫地朝着楼梯下方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白薇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香槟色的昂贵长裙皱成一团,沾染了灰尘和不堪的痕迹。 腿间黏腻湿冷,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初吻没了,少女最珍贵的防线,也在这样一个夜晚,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最憎恶的人强行突破。 恨。滔天的恨意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但比恨更先涌上来的,是灭顶的绝望和茫然。 顾哥哥…… 这个名字划过心头,带来的不再是甜蜜的悸动,而是尖锐的刺痛和恐惧。 如果……如果他知道…… 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顾宸。 她必须把今晚的一切,连同凌烁这个人带来的所有威胁和屈辱,都死死埋进黑暗里。 直到……直到她有能力,将他们一起拖入地狱。 她颤抖着,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像自己的。 扶着墙壁,她一点点挪到角落的消防栓玻璃前。 镜面倒映出一个头发凌乱、妆容晕开、眼睛红肿、脖颈胸口布满红痕的、陌生而狼狈的女人。 这不是白薇。这不该是白薇。 12.发现 她猛地直起身,不顾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 颤抖的手指扣不上背后精致的搭扣,她干脆用力将扯破的肩带勉强拉回原位,用凌乱的长发遮掩脖颈上的痕迹。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手包,拿出里面的粉饼和口红,对着手机屏幕昏暗的倒影,试图掩盖脸上的泪痕和苍白。 手指抖得太厉害,粉扑了几次都涂不均匀,口红也画到了唇线外面。 她看起来一定糟糕透顶,像个蹩脚的小丑。 就在这时,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她此刻最害怕听到的、清冷熟悉的声音: “薇薇?你在里面吗?” 是顾哥哥! 白薇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膛。 恐慌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我……我在!”她几乎是尖叫着回应,声音因为紧张和嘶哑而扭曲变调。 她手忙脚乱地将化妆品塞回手包,胡乱抹了抹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快速吐出,试图平复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颤抖和恐惧。 不能让他看出来!绝对不能! 门被推开。 顾宸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走廊里温暖的光线从他身后透进来,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清冷的光晕。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眉目如画,神情却带着惯有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他的目光扫过昏暗杂乱的楼梯间,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白薇身上。 白薇强迫自己站直,甚至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堪称扭曲的笑容。 “顾……顾哥哥,”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她努力想让它听起来自然些,甚至带上点平时骄纵的埋怨,“你怎么找来了?这里……这里空气不好,我待着有点闷,就……就出来透透气。” 顾宸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 白薇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在他的注视下僵硬、抽搐。 她能感觉到自己凌乱的头发,不自然的妆容,还有身上那无法完全遮掩的狼狈。 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闻到了什么?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顾宸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攥着手包、指节发白的手指。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刚才有侍应生说看到你往这边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林茜也在找你。” “我没事!”白薇立刻抢白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就是……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穿高跟鞋站久了,又喝了点酒……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她噩梦般的地方,离开顾宸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视线。 顾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几秒钟,对白薇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嗯。”他终于淡淡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没事就好。宴会还没结束,要回去吗?还是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并无二致,但白薇却总觉得那平静之下,隐藏着她无法解读的深意。 是关心?是怀疑?还是根本不在意,只是出于礼节? “不……不用送!”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向门口,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自己可以……我先去下洗手间整理一下,然后就……就回去。” 她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混合着她身上残存的香水味、灰尘味,以及一丝…… 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属于男性的特殊气息。 顾宸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白薇略显慌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惨白的灯光,冰冷的墙壁,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混杂的异味。 他的目光在墙角那明显有过凌乱痕迹的地面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墙壁上某个不起眼的、隐约可见的细微刮痕。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知性的模样,眸色深沉,如同静谧无波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顺手关上了防火门,将楼梯间里所有不堪的秘密,重新锁回了冰冷的黑暗之中。 而逃也似的冲向洗手间的白薇,在反锁上隔间的门后,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又一次涌上的、混杂着恶心、恐惧、屈辱和决绝的呜咽,死死压回喉咙深处。 不,不能哭。 不能让别人看出异样。 她强忍着给自己清理了下体。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无声地冲刷着脸上狼狈的妆容。 13.她在怕他 顾宸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门口,厚重的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将那混杂着灰尘、消毒水、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腥膻气息的空间,彻底隔绝。 他没有立刻离开。 走廊壁灯温暖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肩头,却融化不了他周身清冷疏离的气息。 他保持着侧身让开、目送白薇离去的姿势,片刻未动。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洞察一切却又对一切不甚在意的眼眸,此刻微微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掩了其中翻涌的、罕见的复杂情绪。 白薇刚才的样子,太不对劲了。 不仅仅是凌乱的衣着和头发,也不仅仅是那拙劣到令人一眼看穿的、试图遮掩泪痕和苍白的妆容。 是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狠狠打碎后强行拼凑的脆弱,以及拼凑过程中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惶。 像一件精心烧制的名贵瓷器,表面看去似乎完好,内里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稍一触碰,就会彻底崩散成齑粉。 还有她看他的眼神。 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骄纵爱慕、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明亮炽热,而是……闪躲,恐惧,甚至有一丝难堪的羞耻。 她在怕他?还是怕被他看出什么? 顾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他习惯于掌控局面,习惯于洞悉人心,白薇的心思在他面前几乎透明。 他知道她喜欢自己,从小就喜欢,带着一种天真又固执的占有欲。 他也明确告诉过她,他只把她当妹妹看待,希望她不要将少女的迷恋误以为是爱情。 她当时红了眼眶,却倔强地扬起下巴,说:“我才不要当你妹妹!” 之后,她依然围着他转,只是那份喜欢里,渐渐掺杂了更多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因得不到回应而生的、带刺的骄纵。 他看在眼里,并未放在心上。 小女孩的心思,总会随着时间改变。 他的人生规划清晰理性,感情并非必需品,更遑论是白薇这样被宠坏了的、与他并不契合的大小姐。 然而此刻,看着方才白薇那副狼狈惊惶、仿佛背负着巨大秘密和耻辱的模样,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不悦的情绪,悄然滋生。 虽然其中也夹杂着关心,但不完全都是。 更像是一种……自己的所有物被他人擅自触碰、甚至损毁后,所产生的不快。 白薇之于他,虽然明确拒绝了她的感情,但她始终是跟在他身后、执着地唤他“顾哥哥”的女孩,是白家与他家世交的女儿,是他社交圈里一个熟悉的存在。 她对他的仰慕和追逐,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默认的归属。 她属于他顾宸认知范围里的、一个特定的位置。 哪怕他并不想要那个位置上的她,但也默认了那种归属关系。 而现在,有人打破了这个默认。 是谁? 凌烁吗? 那个名字划过脑海,带来一丝微妙的滞涩感。 侍应生说看到白薇带着凌烁往这边来,似乎不太舒服。 空气里那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气味……白薇身上凌乱的痕迹,她闪躲恐惧的眼神…… 一些画面和推测不受控制地拼接起来。 如果……如果真的是凌烁对白薇做了什么…… 顾宸的眸色沉了下去,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寒流。 他想起凌烁那张脸,美丽,脆弱,像易碎的琉璃,眼底却时常藏着不易察觉的、如同野草般坚韧甚至冰冷的东西。 他知道凌烁接近自己别有目的,知道这少年活得不轻松,手段未必干净。 他默许甚至偶尔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帮助,或许出于一丝怜悯,或许……只是觉得那张脸和那份刻意又不失聪明的脆弱,还算有趣,像观察一株在恶劣环境里顽强生长的、带刺的植物。 但他从未想过,这株植物会伸出藤蔓,去缠绕、甚至可能伤害到他“领域”内的其他人。 尤其是白薇。 即使他不爱她,即使他只把她当妹妹,她也依然是他认知里“他的”妹妹。 是他社交圈的一部分,是他需要维持基本礼节和表面关照的对象。 这种“被玷污”的感觉并非出于爱情或强烈的占有,而是一种更冰冷的、关乎秩序和掌控权被侵犯的不适。 像是有人未经允许,在他书房里留下了一个污渍。 即使那本书他并不常看,但污渍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整洁和秩序的破坏。 而且……为什么会是白薇? 凌烁的目标,难道不该一直是他,或者他所能提供的资源和庇护吗?对白薇下手,有什么好处?是意外?是报复白薇平时的刁难?还是……另有所图? 顾宸的指尖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白薇最后那几乎是逃离的姿态,以及她强撑出来的、漏洞百出的镇定。 她不想让他知道。 她在害怕他知道。 这个认知,让顾宸心中那股奇怪的不悦,又加深了一层。 这让他有一种微妙的、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尽管他原本也并不想深入她的麻烦。 他站在原地,又静静停留了几秒。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属于那个衣香鬓影、浮华虚假的世界。 楼梯间里发生的一切,如同一个突兀又肮脏的插曲,被锁在了门后。 顾宸终于转过身,迈开步伐,朝着宴会主厅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从容,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知性,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驻足与思索从未发生。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冷芒。 14.没有任何兴趣 宴会终于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白薇强撑着精神,应付着各色人等的寒暄,只觉得每一分钟都漫长难熬。 身体的隐痛,唇上残留的感觉,还有楼梯间里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如同跗骨之蛆,让她心神不宁。 她迫切地想逃离这个地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待着。 就在她终于找到借口,准备提前离场时,一个侍应生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白小姐,季少请您稍留步,在偏厅一叙。” 季渊。 白薇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凉了一半。 她不知道,他还要耍什么把戏。 她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外套,前去应对。 偏厅比主厅安静许多,厚重的窗帘拉拢,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暧昧。 季渊就坐在一张丝绒沙发里,长腿交迭,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着。 他有一张颇为英俊的脸,但眉眼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玩世不恭又隐隐透着阴鸷的气息。 看到白薇进来,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白大小姐,赏脸前来,真是让人意外。”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磁性,却让白薇的背脊更僵直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挺直腰背,努力维持着白家千金应有的姿态,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季少找我有事?”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季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尤其在她略显不自然的坐姿、过于厚重的妆容以及紧紧交握放在膝上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具有穿透力。 “啧,”他忽然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将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白小姐看起来……状态似乎不太好?”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探究,甚至有一丝……疑惑?“而且,好像有点……怕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白薇的耳朵。 她猛地收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 怕?她当然怕! 前世就是这个疯子,面带微笑地将她推下了二十七楼! 那种急速下坠的恐惧和冰冷,此刻仿佛再次攫住了她的脚踝。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绝对不能。 “季少说笑了。”白薇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眼神看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一点被冒犯的不悦,“我只是有些累了。至于怕你?我们好像并不熟,谈不上怕不怕。” 季渊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桃花眼里兴趣更浓了。 他身体向后靠回沙发,姿态慵懒,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不熟?没关系,可以慢慢熟。”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我之前的提议,白小姐考虑得如何了?我们联手,让那个碍眼的凌烁彻底消失在你和顾宸眼前,对你我……都有好处。” 又是这件事。 白薇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楼梯间里凌烁那双冰冷空洞又染满欲念的眼睛,闪过他强硬的力道和滚烫的呼吸,闪过顾宸方才在门外那疏淡的眼神……恨意、恐惧、屈辱、不甘……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些。 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轻易被人当枪使,最后落得惨死下场。 “季少的提议,”白薇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淡,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疏离的镇静,“我没有任何兴趣。” 季渊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她的直接拒绝。 白薇继续道,语气加重:“我承认,我看不惯凌烁。但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是我和顾哥哥之间的事。” 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季渊,“与你,季渊,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需要,借助任何人的手,来解决我的问题。”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季渊,努力让自己的身影显得挺拔而不容侵犯:“如果季少没有别的事,我先告辞了。今晚很愉快,再见。” 说完,她不等季渊反应,转身,踩着依旧有些虚浮却努力稳住的高跟鞋,快步走向偏厅门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强迫自己不能回头,不能露出任何怯懦。 季渊没有起身阻拦,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目光追随着白薇近乎仓促逃离的背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加深,眸色却沉了下来,闪过一抹晦暗难明的兴味和……被忤逆的不悦。 “真是个……有意思的反应。”他低声自语,拿起桌上的酒杯,将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白薇……也不算太蠢嘛……” 空酒杯被他随手扔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碎裂声,只滚了两圈,停在角落的阴影里。 而走出偏厅的白薇,在拐过走廊、确信离开季渊视线的那一刻,几乎是脱力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与季渊短暂的对话,耗尽了她在遭遇凌烁侵犯后强行撑起的全部心力。 她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但很快,那颤抖停止了。 她抬起头,脸上残留着泪痕,眼神却在昏黄的廊灯下,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硬。 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15.不配 凌烁离开那里后去了卫生间。 他靠在冰冷的隔间里,身体因为药效的余波和刚才那场失控的爆发而微微颤抖。 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带着昂贵口红气息的柔软触感,以及……被狠狠咬破的细微痛楚。 他抬起手,指腹用力擦过下唇,直到那片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才颓然放下。 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 药力正在缓慢退潮,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空洞,以及……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我厌弃和强烈的恶心感。 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对白薇……那个骄纵愚蠢、他向来最厌恶、最不屑一顾的女人…… 是那该死的药。 是季渊。 是这操蛋的命运和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将他逼到了这一步,像条发情的疯狗,对着最讨厌的人摇尾乞怜般地发泄兽欲。 “哈……”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白薇,对季渊,还是对他自己。 凌烁的眼神沉了下来,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嘴角却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意想不到的、肮脏的、却可能被他利用的筹码。 至于白薇之后会不会来找麻烦…… 凌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根本不怕白薇。 那个女人,除了家世和那张还算漂亮的脸蛋,以及一腔对顾宸盲目又可笑的执着,还有什么? 手段拙劣,心思浅薄,情绪全写在脸上。 难缠是有点难缠,像只嗡嗡叫、总试图叮咬他却总也叮不准的恼人飞虫。 但说到底,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真正的威胁,是季渊那种笑里藏刀的疯子,是顾宸那看似公正实则深不可测的审视,是家里那个像吸血鬼一样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是那些如影随形、随时可能将他拖入更黑暗深渊的债务和不堪过往。 白薇?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在情爱游戏里横冲直撞却总撞得头破血流的大小姐罢了。 这次意外,虽然失控,虽然恶心,但也让他意外地窥见了她深藏的恐惧和弱点。 或许……可以利用。 药效带来的燥热和虚软终于开始明显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空茫的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扯得凌乱的衬衫。 扣子崩掉了两颗,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胸前一些可疑的红痕。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被白薇挣扎时抓出的几道血痕,眼神漠然。 不能这个样子出去。 他走到镜子面前仔细地整理仪容。 将衬衫尽量抚平,把敞开的领口拉拢,虽然遮不住全部痕迹,但至少不那么扎眼。 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汗湿的头发,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脸上不正常的红潮已经褪去不少,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苍白。 嘴唇上的破口,他用手背用力蹭了蹭,刺痛传来,但也让那痕迹不那么明显。 做完这一切,他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带着一丝易碎感的模样。 只是眼底深处,比往日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冰冷。 他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宴会似乎还在继续,音乐声隐隐传来。 他低着头,步履平稳地朝着与主厅相反、通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 白薇没有像凌烁预想的那样立刻跳出来找他麻烦,甚至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这反而让凌烁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还是真的打算将这件事彻底掩埋? 他照常去顾氏集团上班。 他现在是顾宸的特别助理。 这个职位来得并不容易,是他精心算计、步步为营,利用顾宸那一点或许连顾宸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兴趣和对他能力的认可才争取到的。 顾宸对他的态度,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依旧冷淡、严谨、要求极高,分配下来的工作繁杂而重要,但从未有过任何逾越或特别的关照。 他也早已从顾宸的公寓搬了出来。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完美地扮演好“凌助理”这个角色。 专业、勤勉、沉默、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因出身和经历而带来的脆弱感。 相比之下,副总裁路昇的办公室,几乎成了凌烁在这座冰冷商业帝国里,唯一能短暂喘息的角落。 路昇只比顾宸大五岁,气质却截然不同。 他没有顾宸那种与生俱来的、带着距离感的俊美和锋利,而是更为温润儒雅,像一块经过岁月打磨的上好玉石,光华内敛,举止沉稳。 他穿着合体的浅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说话时总是不疾不徐,带着让人安心的平和力量。 凌烁第一次被顾宸指派送一份重要文件去路昇办公室时,就感受到了这位副总裁的不同。 路昇没有像其他高层那样,或轻视或好奇地打量他这个“空降”的、背景成谜的特别助理,而是很自然地接过文件,道了谢,甚至在他转身离开时,温和地说了一句:“辛苦了,凌助理。如果顾总那边暂时没事,可以在这里喝杯茶休息一下再回去。”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当时的凌烁,莫名地鼻子一酸。 他当然没有真的留下喝茶,但路昇那份自然而然的体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来,类似的接触多了起来。 路昇似乎很欣赏凌烁的工作能力,交给他处理的事情,无论多繁琐,凌烁总能高效、出色地完成。 路昇从不吝啬夸奖,但也仅限于公事公办的范畴,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直到有一次,凌烁因为连日加班和债务方面的压力,在送报告时脸色苍白得过分,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路昇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温水,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一贯平和的语气,仿佛不经意般提起:“我以前……也有过一段很难熬的日子。觉得天都要塌了,看不到出路。” 他没有看凌烁,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上,“那时候,有人给了我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让我撑了过来。” 路昇转过头,看着凌烁,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包容,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基于相似境遇的理解。 “凌助理,如果工作上有什么困难,或者……其他方面需要帮助,可以跟我说。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多一个人分担,总好过一个人硬扛。” 那一刻,凌烁几乎要以为路昇知道了什么。 关于他的债务,关于他混乱不堪的过去。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路昇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不佳,并基于自身的经历,给予了适度的关怀。 这种关怀,没有刻意的靠近,也不携带着任何威胁。 它很清淡,很安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能让人在紧绷的神经中,得到一丝短暂的松弛。 凌烁垂下眼,接过那杯温水,低声道:“谢谢路总。我没事。” 他没有接受那份隐含的帮助,但也没有拒绝那份善意的存在。 在路昇这里,他不需要时刻紧绷着表演,不需要算计每一步得失,可以稍微放松一下那永远挺直的脊背,可以短暂地、安全地做一会儿只是“疲惫”的凌助理。 他知道路昇的温柔是出于同理心,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对他能力的惜才之意。 但他绝不会天真到以为路昇是毫无目的的圣人。 但在这充斥着利用、算计和冷漠的环境里,这份有限的、有分寸的温柔,已经足够珍贵,也足够……让他保持警惕的同时,又不自觉地想要靠近那一点点温暖的光亮。 只是,每当他看着路昇温和的侧脸,听着对方平稳的声线,感受着那份不具侵略性的关怀时,楼梯间里白薇惊惧的眼神、自己失控的暴行、以及唇上那仿佛永远擦不掉的、令人作呕的触感,就会像鬼影般悄然浮现,让他刚刚松懈一丝的心弦再次狠狠绷紧,眼底那层阴郁的冰壳,也似乎更厚了一分。 他肮脏不堪。 不配拥有任何光亮,哪怕只是借来的、短暂的温暖。 16.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娶我 白家别墅,三楼卧房。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安神香薰气味,却丝毫抚不平床上之人紧蹙的眉头和梦魇中的惊悸。 白薇蜷缩在柔软的被褥深处,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已经过去三天了。 三天里,她把自己关在这个绝对安全的堡垒中,拒绝了一切访客和通讯,试图用睡眠和放空来冲刷掉那晚楼梯间里烙印在灵魂上的肮脏记忆。 可没有用。 每当她闭上眼,冰冷的墙壁触感,滚烫蛮横的禁锢,混合着令人作呕气息的唇舌侵犯,还有凌烁那双时而混乱狂躁、时而空洞冰冷的眼睛……就如同最清晰的恐怖电影,一帧帧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身体的隐痛早已消失,但心理上的屈辱、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玷污的恶心感,却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 她不再是那个骄纵的、自以为拥有一切的白家大小姐了。 有什么东西,在那场不堪的侵犯中,被彻底打碎了。 连同她对顾宸那份一往无前、理所当然的憧憬,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和……难以启齿的羞愧。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母亲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声音:“薇薇?醒着吗?爸爸妈妈有事跟你说。” 白薇身体一颤,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她深吸几口气,才勉强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进来吧。” 门被推开,白母端着温热的牛奶走进来,身后跟着神色严肃却不失关切的父亲。 房间只开了盏昏暗的壁灯,映出白薇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色。 白母心疼地叹了口气,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怎么憔悴成这样?是不是前几晚宴会累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白父也蹙着眉:“顾家那晚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不想见人。”白薇垂下眼帘,避开父母探究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她绝不能让父母知道那件事,尤其是父亲,若知道凌烁对她……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能承受更多的目光和追问,无论是怜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白父见她不肯说,也不强逼,只是沉声道:“算了,你好好休息。今天来,是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我和你顾伯伯商量好了,下个月就正式对外公布你和顾宸的婚约。日子也初步定了,就在明年春天。” 宛如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白薇头顶。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什……什么?婚约?我和顾哥哥?” 不是预想中的欣喜若狂,而是惊恐,纯粹的、无法掩饰的惊恐。 白父白母都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 白母疑惑道:“是啊,薇薇,你不是一直喜欢顾宸那孩子吗?这门亲事,门当户对,我们两家也乐见其成,不是正好?” “不……不行!”白薇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尖利,“不能现在!不能订婚!” “为什么?”白父脸色沉了下来,“你不是非他不嫁吗?现在如愿以偿,怎么又反悔了?” 白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窒息。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顾宸,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甚至可能因为凌烁而对她有了看法。 强行联姻,只会引来他更深的厌恶和排斥。 更因为……那件肮脏的事……她不再是完璧之身了! 如果……如果婚后被发现……她不敢想象顾宸会用怎样嫌恶的眼神看她。 “爸,妈……”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顾哥哥他……他现在可能还不想结婚。我们这样单方面宣布,会让他为难,会……会破坏我们两家的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艰涩,“而且,我想……我想让他心甘情愿地娶我,不是因为家族联姻。” 白父凝视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仓皇的表象,看到底层的真实原因。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薇薇,这不是儿戏。两家的合作已经到了关键阶段,联姻是稳固关系的最好方式。顾宸那边,你顾伯伯自会去做工作。至于感情,” 他放缓了语气,“婚后再培养也不迟。你顾宸哥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既然定了,就不会亏待你。” “可是——” “没有可是。”白父打断她,站起身,“这件事已经定了。你好好准备,下个月,漂漂亮亮地出现在订婚宴上。”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白母看着女儿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心疼又无奈,拍了拍她的手:“薇薇,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家族好。顾宸那孩子,我们都看着长大,是个靠得住的。感情嘛,慢慢来。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她替女儿掖了掖被角,也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的死寂。 白薇呆呆地坐在床上,浑身冰凉。 联姻……订婚……像两道沉重的枷锁,骤然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前世的轨迹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演,甚至更快、更不由分说。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去找顾宸! 哪怕……哪怕只是试探他的态度,哪怕只是争取一点点转圜的余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之火。 她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冲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鬼,眼神惊惶。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清水一遍遍泼在脸上,直到皮肤刺痛,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 她开始手忙脚乱地化妆,用厚重的粉底遮盖憔悴,描画眼线,涂上鲜艳的口红,换上一条简洁但昂贵的连衣裙,将长发利落地束起。 她要去找顾宸。现在就去。 顾氏集团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外。 凌烁正将一份签好的文件递给秘书,余光瞥见电梯门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有些仓促地走了出来。 是白薇。 他握着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地垂下眼帘,继续与秘书低声交代事项,仿佛没有看见她。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某处猛地一缩,那晚楼梯间里混乱不堪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 白薇也看到了凌烁。 她的脚步明显一顿,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眼神掠过他时,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糅杂了恐惧、憎恶和竭力维持的冷漠的光芒。 她迅速移开视线,昂起头,像只虚张声势的孔雀,径直走向顾宸办公室紧闭的门,对秘书道:“我找顾哥哥。” 秘书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凌烁。 凌烁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阻拦。 白薇深吸一口气,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顾宸正在批阅文件,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薇薇?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白薇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她看着顾宸那张清俊却疏离的脸,一路上强撑的勇气和镇定,忽然间有些摇摇欲坠。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我听爸妈说了。”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关于……联姻的事。” 顾宸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她的下文。 他这种平静无波的反应,让白薇的心更沉了。 她鼓起全部的勇气,语速加快:“顾哥哥,我知道这可能是长辈们的意思。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不是我的意思,至少……不是现在。”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会去跟我爸妈说,让他们……取消这个婚约。你不用为难,也不用……因为我而勉强自己。” 说完这番话,她感觉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能紧紧盯着顾宸,等待他的反应。 顾宸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波澜,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白薇用力点头。 顾宸看着她,目光在她过于浓重的妆容和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惶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看待终于懂事了的小辈般的……疏离的赞许,“你长大了,薇薇。” 长大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白薇心上,不致命,却带来一阵绵密的酸楚和苦涩。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欣慰,不是他把她当成一个终于不再胡闹的孩子。 她想要的是他的爱,他的注视,他心甘情愿的拥抱。 可是现在,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份“想要”,已经蒙上了污渍,不再纯粹,也不再……配得上他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那……那我先走了。”她声音哽咽,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又心痛的地方。 就在她的手触及门把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不甘和绝望混合着那未说出口的爱恋,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转身,在顾宸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几步冲到他面前,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他。 顾宸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白薇将脸深深埋在他挺括的西装面料里,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清冷干净的气息,仿佛这是最后一缕救赎的空气。 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顾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顾一切的执拗,“我不会放弃你的……永远不会。只是……不是现在。我会努力,我会变得更好,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娶我。”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飞快地松开他,甚至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背影仓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狼狈。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她高跟鞋急促远去的声响。 顾宸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被她拥抱过的姿势,没有动。 胸前被泪水浸湿的那一小片地方,传来微凉而潮湿的触感,异常清晰。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一下那片湿润,但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慢慢放了下来。 深邃的眼眸望向紧闭的门扉,里面不再是全然的平静无波,而是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辨明的情绪。 有一点意外,有一点被冒犯的不悦,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波动。 而办公室外,刚刚路过、恰好目睹白薇冲出来那一幕的凌烁,倚在走廊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目光追随着那抹消失在电梯口的、近乎落荒而逃的身影,眼底的冰冷,缓缓沉淀,凝聚成一片晦暗莫测的深渊。 17.不惜任何代价 季渊的跑车如同一头蛰伏的暗色野兽,悄无声息地滑停在顾氏集团大楼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口。 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模糊了眼前冰冷的建筑轮廓。 他的目标很明确——凌烁。 几天前的晚宴,他布好的局,莫名其妙落了空。 本该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被他的人“恰到好处”地发现并“解救”下来的凌烁,竟然凭空消失了。 而最后传来的消息,竟是白薇那女人,把人带走了? 季渊咬着烟蒂,眼神阴鸷。 白薇……那个空有美貌和家世、脑子里却一团草包的大小姐,什么时候有这种胆量和心机了? 而且,她最后拒绝合作时,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惊惧的模样,也让他耿耿于怀。 她到底在怕什么?怕他?还是……经历了别的什么? 但这些疑虑,暂时比不上凌烁本身带来的、更汹涌也更复杂的情绪。 他掐灭烟头,推开车门。 修长挺拔的身影裹在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里,与这潮湿昏暗的巷道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于那份阴郁之中。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拐向大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员工通道入口——这里,他“无意中”发现过几次凌烁下班后独自离开的踪迹。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当那道清瘦单薄、穿着普通黑色外套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时,季渊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沉了下去。 凌烁似乎有些疲惫,微微低着头,快步走着,像是急于逃离这座吞噬人的钢铁森林。 昏黄的路灯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更显得他形单影只,却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冷。 就是这副样子。 脆弱,美丽,易碎,像精心烧制却布满裂痕的琉璃盏。 可内里呢? 早已被污泥浸透,滋生出扭曲的蔓藤和……令季渊既兴奋又痛恨的、腐烂的芬芳。 “凌烁。”季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巷道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凌烁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 他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当看清阴影中缓缓走出的季渊时,他眼中的警惕和冰冷几乎凝成了实质,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厌恶。 “季少。”凌烁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有事?” 季渊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停在凌烁面前一步之遥的距离,足够近,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也足够形成压迫感。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季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玩味和几分邪气的笑容,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晚宴上不告而别,让我好找啊。听说……是白大小姐把你带走了?”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钩,试图从凌烁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或别的什么。 凌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睫毛都没有多颤动一下。“只是碰巧遇到,说了几句话。季少费心了。”他的回答滴水不漏,避重就轻。 碰巧?说了几句话?季渊心中冷笑。 他安排的人明明看到白薇几乎是强行把状态明显不对的凌烁拖走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 白薇那副见鬼的样子,凌烁此刻过分平静的掩饰……都透着蹊跷。 但他没有立刻戳破。有些事,需要慢慢玩,才有趣。 他的目光落在凌烁略显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嘴唇上,忽然间,一段被岁月尘封、却始终未曾真正褪色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那应该是十多年前,某个闷热又漫长的暑假。 那时候的季渊,还不叫“季少”,只是个见不得光、被养在郊区别墅、连佣人都敢私下怠慢的私生子。 母亲早逝,父亲漠视,所谓的“家族”于他而言,只是个冰冷而充满嘲弄的符号。 他常常偷跑出去,在附近破败的街区和荒芜的河边游荡,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 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同样形单影只的凌烁。 那时候的凌烁,还没有现在这么高,那么瘦,脸蛋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很大,很亮,像洗过的黑葡萄,虽然衣服旧旧的,偶尔能看到遮掩不住的淤青,但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小凌烁似乎也不怎么回家,总是独自坐在河边的老柳树下发呆,或者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季渊第一次靠近他时,他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但很快,或许是季渊眼中同样孤独的神色打动了他,他慢慢放下了戒备。 他们成了彼此的“秘密朋友”。 分享偷藏起来的糖果,在河边打水漂,捡奇怪的石头,看云朵变幻形状。 凌烁话不多,但很安静,听他讲那些天马行空又带着愤懑的幻想,从不嘲笑。 季渊则会笨拙地试图保护他,赶走那些想欺负他的大孩子,尽管他自己也常常鼻青脸肿。 在季渊那片晦暗无光、充满屈辱的童年里,凌烁是唯一照进来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光。 那么干净,那么温暖,让他觉得,这世界或许还不算太糟。 他甚至偷偷想过,等他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把凌烁从他那糟糕的家庭里带出来,保护他,让他永远这么干净快乐。 可是,后来凌烁突然不见了。 他找了好久,只打听到好像是生病了,很重,之后就被他那个酒鬼父亲带离了那片街区。 季渊的世界,唯一的光,熄灭了。 再后来,季渊凭借狠劲、心机和不要命的拼杀,一点点在家族和那个吃人的圈子里挣出血路,得到了认可,也得到了“季少”这个称呼所代表的一切——权力、财富、畏惧,以及无尽的空虚和更深的阴暗。 当他终于有能力、有资格去寻找那束光时,找到的,却是在顾宸身边,那个美丽、清冷、脆弱,却又在暗中与各色人物周旋、为了利益不惜一切的“凌助理”。 他亲眼见过凌烁如何用那双依旧漂亮的眼睛,含着欲说还休的泪光,博取某位关键人物的同情,换来一份至关重要的合同;他也查到了凌烁背后那惊人的债务,以及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是如何一次次将他推入火坑;他甚至知道,凌烁曾为了钱,做出过一些更不堪、更黑暗的交易…… 记忆里那个干净、会对着他露出梨涡浅笑的小太阳,和眼前这个心思深沉、游走在灰色地带、为达目的可以隐忍一切甚至利用自身美貌与脆弱的凌烁,逐渐重迭,又激烈地冲突。 光,没有如他期盼的那样永恒明亮,反而在泥泞中……腐烂了。 这个认知让季渊感到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愤怒和……失落。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当他几次三番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凌烁面前,试图唤起哪怕一丝旧日的记忆时,凌烁看他的眼神,只有陌生、戒备,以及对待“季少”这个身份应有的、疏离的客气。 他忘了。 彻底忘了那段于季渊而言,如同珍宝般的时光。 凭什么? 凭什么他季渊将那段记忆刻骨铭心,视为黑暗中唯一的救赎,而凌烁这个当事人,却可以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在他面前,露出那种看待“麻烦”和“危险人物”的眼神? 愤怒灼烧着他的理智,但另一种更隐秘、更扭曲的情绪也在同时滋生——心疼。 看到凌烁手腕上偶尔露出的旧伤,看到他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郁,看到他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的种种妥协……季渊的心会不可控制地抽痛。 他恨凌烁的堕落,却又无法真正狠下心去毁灭他,甚至……想要将他重新夺回来,禁锢在身边,哪怕那束光已经变了质,哪怕得到的只是一具美丽的空壳,或者一颗充满算计和恨意的心。 他试过用强权压迫,用利益诱惑,甚至像晚宴那样,设计让他陷入困境,再扮演“救世主”。 可凌烁的反应,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总能找到缝隙逃脱,或者用那种冰冷空洞的眼神,无声地嘲笑他的所作所为。 他从未真正把季渊放在眼里。 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基于价值判断的漠视。 在凌烁的棋盘上,季渊或许是个需要警惕的变量,是个可以利用的资源,但绝不是能牵动他心绪的“对手”或“故人”。 这种认知,比凌烁的遗忘更让季渊疯狂。 巷道的冷风吹过,将季渊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眼前的凌烁,依旧用那种平静而疏离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季渊心中的暴戾和某种炽热的渴望交织翻腾。 他忽然向前又逼近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凌烁身上传来的、微弱的抗拒气息。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用指尖,极其轻佻又危险地,虚虚拂过凌烁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柔软黑发。 “凌烁,”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暧昧的残忍和势在必得,“你好像总是记性不太好。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帮你慢慢想起来。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黏腻的蛇,滑过凌烁的脖颈、锁骨,“让你用别的方式……记住我。” 凌烁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指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冰冷却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冷了几分:“季少,请自重。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给季渊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身,快步朝着巷口灯火通明的大街走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季渊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发丝掠过的、极其细微的触感。 他缓缓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沉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 腐烂了又如何?忘记了又怎样? 他季渊看上的东西,无论是干净的,还是肮脏的;记得的,还是遗忘的;心甘情愿的,还是挣扎抗拒的——最终,都必须是他的。 不惜任何代价。 18.棋子 白家别墅的书房,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白薇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试图说服父亲了。 从最初的惊恐抗拒,到后来的恳切哀求,再到此刻近乎绝望的据理力争,她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理由。 顾宸的态度不明,强行联姻可能适得其反;她还年轻,想先专注于事业;甚至隐晦地暗示顾宸可能心有所属…… 但白父的态度,从最初的温和解释,到逐渐不耐,最终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强硬。 “够了,薇薇!”白父猛地一拍红木书桌,震得桌上的茶杯盖轻轻作响,他脸上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这件事,关乎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女情长,是两家未来至少十年的战略布局!董事会已经通过了初步意向,消息也放出去了些风声,现在取消?你让白家的脸往哪儿搁?让你顾伯伯怎么想?” 白母在一旁焦急地拉着女儿的胳膊,低声劝道:“薇薇,听话。顾宸那孩子我们都了解,人品能力都没得挑。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先别钻牛角尖……” “培养?”白薇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眼圈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你们问过顾哥哥他想培养吗?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不是你们商业版图上的一颗棋子!”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白薇的脸颊上。 并不算太重,却带着父亲积压的怒火和绝对的权威。 白薇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更疼的是心。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 白父看着女儿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和盈满泪水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深沉的、属于家族掌舵者的冷酷取代。 “这一巴掌,是打醒你。”他声音沉冷,“白薇,你享受了白家千金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荣耀和优渥,就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这门亲事,已成定局。下个月的订婚宴,你必须出席,而且,要笑得开心,表现得体。否则,”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冰冷的威胁,“我不介意提前让你‘休息’一段时间,好好想清楚。” “休息”意味着什么,白薇很清楚。 禁足,切断经济来源,甚至被送到国外某个偏僻的地方“冷静”。 在家族利益面前,她个人的意愿,微不足道。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冰凉的绝望。 她低下头,不再争辩,也不再看向父母,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 白母心疼地上前想抱住她,却被她轻轻躲开。 “我……我知道了。”白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空洞,“我会……准备的。” 她转身,脚步虚浮地离开了书房,留下身后父母复杂难言的目光。 回到自己那个如同囚笼般的豪华卧室,白薇瘫倒在冰冷的地毯上,将脸埋进臂弯,无声地哭泣。 重活一世,她以为可以改变命运,可以夺回顾宸,可以避开灾祸。 可到头来,她还是像前世一样,被家族、被利益、被那些她无法抗衡的力量,推着走向既定的轨道。 甚至因为那场意外的侵犯,她连走到顾宸面前的资格,都仿佛被剥夺了清白。 与此同时,顾氏集团顶楼。 顾宸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 助理刚刚低声汇报完白家那边的最新动态——白薇小姐与白董发生激烈争执,甚至挨了一记耳光,最终……妥协。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商业联姻,从来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取消就能取消。 它牵扯的是真金白银的利益,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两家企业未来的战略走向。 白薇的反对,在他听来,不过是被宠坏了的大小姐一时任性的哭闹。白父的反应,才是符合那个位置的人应有的决断。 他没有猜到白薇会来找他解释,会说出那些“我会让他们取消”的幼稚话语。但是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给出了欣慰的评价。 那并非全然虚假,至少,她终于意识到了爱的真谛。 意识到了这件事不完全由她掌控,算是一种成长,尽管这种成长伴随着痛苦和被迫。 只是……她最后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背后被泪水浸湿的凉意,却像一颗意外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他并不熟悉的涟漪。 但那又如何?涟漪终会平息。 对他而言,与白家的联姻,是一项经过评估、利大于弊的商业决策。 白薇本人……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是未来需要共同生活的妻子,仅此而已。 至于她那些隐秘的心思、突如其来的眼泪、以及那晚在楼梯间与凌烁之间可能发生的、未被言明的纠葛……只要不影响大局,他并不想深究。 感情?那是一种低效且容易失控的变量。他更习惯于用理性和利益来衡量一切。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办公桌上凌烁刚刚送进来的一份报表。字迹工整清晰,数据精准无误。 那个年轻人……能力出众,心思难测,像一柄双刃剑,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则会反伤自身。 顾宸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更远的天际线。 他的世界,由精确的计划、可控的变量和既定的目标构成。 白薇的眼泪,凌烁的隐秘,甚至季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都只是这庞大棋盘上,需要留意、但不必过度在意的棋子。 城市边缘,一片价格低廉、管理略显荒疏的墓园。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料峭的春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吹过排列整齐的墓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凌烁独自一人,站在一座最普通不过的墓碑前。 碑上照片里的女人,面容温婉清秀,眉眼间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挥之不去的哀愁。 那是他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因长期抑郁和积劳成疾,悄无声息地病逝在一个寒冷的冬夜。 今天,是她的忌日。 凌烁穿了一身肃穆的黑色,手里没有拿花,只提着一个简单的袋子,里面装着母亲生前爱吃的几样清淡点心和一壶清茶。 他蹲下身,用随身带的干净手帕,仔细地、一遍遍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和雨渍,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日的样子。 指尖抚过冰凉的碑石,抚过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脸,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用层层冰壳封存的记忆,如同挣脱禁锢的幽灵,疯狂地翻涌上来。 母亲还在时,日子虽然清贫,但至少还有一丝温暖。 她会用微薄的工资给他买廉价的糖果,会在深夜一边缝补衣服一边哼着走调的童谣,会在他被父亲打骂后,偷偷抱着他掉眼泪,说“小烁别怕,妈妈在”。 可是,母亲不在了。 那个所谓的“家”,彻底变成了炼狱。 酒鬼父亲变本加厉,将生活的不顺和失去妻子的痛苦,全部发泄在年幼的他身上。 拳脚相加是家常便饭,恶毒的咒骂如影随形。 更可怕的是债务。 父亲酗酒赌博,欠下巨额高利贷,讨债人如同附骨之蛆。 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搬空,最后,连他也成了“抵债品”。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雨夜,父亲像丢垃圾一样,把他推给那几个满脸横肉、眼神淫邪的讨债人时,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麻木和一丝解脱的扭曲表情。 也忘不了被拖进昏暗肮脏的仓库后,那漫长如地狱的几个小时——浓烈的烟酒臭气,肮脏粗糙的手,下流的调笑,还有身体被撕裂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耻辱…… 那些片段,是他后来很多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也是从那时起,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冻结了。 他学会了用麻木来对抗痛苦,用算计来争取生机,用一切手段,哪怕是出卖自己残存的尊严和美貌,也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那些践踏过他的人更好! 母亲去世后不到三年,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也终于在一次酒后斗殴中,被人失手打死了。 没留下任何遗产,只留下了天文数字的、利滚利的债务,全部压在了当时还未成年的凌烁肩上。 这些年,他像在沼泽中挣扎,一点点剥离那些肮脏的过去,用尽心力爬到如今的位置。 他早就不会哭了。 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换不来半分怜悯,只会暴露脆弱,成为别人再次伤害你的武器。 他的心,早已被现实磨砺得坚硬如铁,冰冷如石。 可是此刻,蹲在母亲冰冷的墓碑前,面对着这个世上唯一给过他无条件温暖、却也最早离他而去的人,那些强行筑起的堤坝,仿佛突然间变得不堪一击。 鼻尖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墓碑基座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咬紧牙关,不想发出声音,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委屈、愤怒、孤独,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为早逝的母亲,为不堪的过去,为沉重到看不到尽头的债务,也为那个在泥泞中挣扎、早已面目全非的自己。 他就这样无声地哭泣着,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眼泪,一次性流干。 春风依旧寒冷,吹拂着他单薄的黑色外套和微微颤动的发梢,也吹干了他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痕,只留下紧绷的皮肤和通红的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尽,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和更深的冰冷。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残留的湿意,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甚至带着一丝狠厉。 情绪宣泄过后,是更加清晰的现实和目标。 那些债务,大部分来自“鼎峰集团”——顾氏在业内最大的竞争对手,掌舵人王总,是个心狠手辣、背景复杂的老狐狸。 凌烁接近顾宸,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 不仅仅是为了这份高薪和相对干净的环境,更是为了获取顾氏的核心情报,掌握足以动摇顾氏根基的股份信息或商业机密。 王总承诺过,只要他能提供有价值的东西,债务可以减免,甚至……可以帮他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获得真正的“自由”。 自由……多么诱人又虚幻的字眼。 凌烁知道,与虎谋皮,危险重重。 王总绝非善类,事成之后会不会卸磨杀驴尚未可知。 但这是他目前能看到的,最快摆脱债务、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向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报复的途径。 顾宸……想到那个清冷理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凌烁眼底最后一丝因哭泣而产生的波动也沉寂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他欣赏顾宸的能力,甚至不否认对他有一丝难以言明的、被他强行压抑的复杂感觉。 但欣赏和感觉,在生存和复仇面前,不值一提。 他是棋手,也是棋子。 而顾宸,是他棋盘上最重要的目标,也是他通往“自由”之路上,必须攻克、并最终……背叛的堡垒。 凌烁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照片,眼神重新变得平静无波,甚至比来时更加冰冷坚定。 “妈,”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再等等。很快……我就能真正‘干净’地来看你了。” 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墓园。 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流露过片刻的脆弱。 春风依旧呜咽,拂过寂寥的墓碑,也拂过城市另一端,那些隐藏在光明之下的、悄然涌动的暗流。 19.仅此而已 凌烁脚步略显沉重地踏出墓园锈迹斑斑的铁门,将那片沉郁的寂静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心潮抛在身后。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丝灰白的光线也即将被深蓝吞噬,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却冰冷的光晕。 他低着头,思绪还沉浸在方才的宣泄与随之而来的、更冰冷的决意之中,并未留意周围。 直到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在他侧前方响起: “凌助理?” 凌烁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不远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长风衣、身形纤细的女子。 是苏岑。 顾氏集团设计部新来的高级设计师,来了不到两个月,能力出众,为人低调温和,是公司里少数几个不会用异样或探究目光打量他的人之一。 他们有过几次工作上的简短交接,印象中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笑容浅淡却令人舒适的同事。 苏岑手里拎着一个环保布袋,看起来像是刚下班,路过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凌烁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略显苍白脸色和微红眼眶的留意。 “苏设计师。”凌烁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将眼底残留的湿意和情绪彻底敛去,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好巧。” “是啊,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苏岑走近几步,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他身后的墓园方向,又很快移开,并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问道,“你这是……要回市区吗?我看这个时间,这边公交车可能不太方便了。” 凌烁“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他确实需要回市区,墓园位置偏僻,打车不易。 “我也是,刚去探望了一位住在这附近的长辈。”苏岑轻声解释了一句,随即提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到前面那个稍微热闹点的路口,那边应该容易打车一些。正好……顺路。” 她的语气自然随意,没有刻意的同情或好奇,只是提供了一个便利的同行建议,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凌烁沉默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习惯与人同行,尤其是这种私人时间、在非工作场合。 但苏岑身上有一种奇特的、令人放松的气质,她刚才那瞥向墓园又迅速移开、不问缘由的体贴,也让他生不出太多排斥。 而且,他此刻确实需要一点外界的、正常的气息,来冲散心中那片墓地带回的阴冷和孤绝。 “好。”他简短地应道。 两人并肩,沿着略显荒凉、路灯昏暗的街道,朝着前方隐约传来车流声的路口走去。 脚步并不快,保持着礼貌而舒适的距离。 起初是沉默。 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鸣笛。 苏岑并没有试图寻找话题,她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平和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仿佛与一个熟识的同事下班后偶然同路,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凌烁紧绷的神经,在这种无声的陪伴中,竟也慢慢松弛了一丝。 他眼角的余光,可以瞥见苏岑柔和的侧脸线条,和风中轻轻拂动的发丝。 她身上传来一种很淡的、像是某种植物混合了阳光晒过衣物的洁净气息,与他刚才在墓园感受到的泥土和香烛味道截然不同。 “今天……天气好像有点转凉了。”过了一会儿,苏岑才轻声开口,说的也是无关痛痒的闲话,打破了寂静,却并不突兀。 “嗯。”凌烁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风有点大。” 很平常的对话。 却让凌烁心中那根因为回忆和谋划而绷紧的弦,又松了一分。 他忽然发现,和苏岑相处,不需要伪装脆弱去博取同情,也不需要竖起尖刺防备算计。 她就像一泓平静的温水,没有侵略性,只有包容的暖意。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除了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似乎很久没有人给他这样的感觉了。 “苏设计师是刚来这个城市不久吗?”凌烁主动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稍微缓和了些。 “算是吧。之前一直在南方。”苏岑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笑容很浅,却让那双温柔的眸子弯了起来,“这边气候是干燥些,不过秋天很漂亮。” “嗯。”凌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其实并不擅长闲聊,这句问话已经算是他难得的主动。 苏岑似乎也不介意,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调,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比如公司附近新开的一家咖啡馆不错,或者某个项目里遇到的有趣设计思路。 她说话不急不缓,声音轻柔,像春夜里静静流淌的溪水。 凌烁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冰冷坚硬的心防,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让外面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和暖意,透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紧绷的肩膀,不知何时已经放松了下来。 走着走着,前方路口的灯光越来越明亮,车流声也清晰起来。快要到了。 苏岑停下脚步,转向凌烁:“我往左边走,去坐地铁。凌助理是打车吗?” “嗯。”凌烁也停下来。 “那……路上小心。”苏岑朝他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温和,“明天公司见。” “明天见。”凌烁看着她,也极轻微地颔首。 苏岑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米白色的风衣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背影纤细却挺直。 凌烁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汇入路口的人流,直到消失不见。 夜风吹过,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微凉和喧嚣,将他重新拉回现实。 方才那段短暂的同路和交谈,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温暖的插曲。但心底那丝奇异的平静和……类似眷恋的细微感觉,却残留了下来。 他想起苏岑刚到公司不久时,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看到她站在副总裁办公室外,与路昇简短交谈。 路昇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样子,而苏岑……他当时并未多想,但现在回忆起来,似乎在她平静的面容下,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转瞬即逝的情绪。 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恭敬,更像是……旧相识之间那种难以言明的怅惘与克制。 凌烁收回目光,走向路边准备拦车。 这些与他无关。 苏岑是谁,她和路昇有什么过往,都与他无关。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温暖,不是平静,而是足够的力量和筹码,去完成那场冰冷而危险的交易,去获取他渴望的“自由”和……报复的可能。 只是,在坐进出租车、报出那个他暂时栖身的、简陋公寓地址时,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戾气,多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的柔和。 而走向地铁站的苏岑,在刷卡进站的瞬间,也轻轻叹了口气。 她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凌烁,更没想到会看到他那样……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模样。但她什么也没问。 就像她没想到,时隔多年,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路昇。 那个她青春岁月里,最干净、最深刻,却也伤她最深的印记。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成熟,稳重,受人尊敬。 对着她,也是客气而疏离的上司态度,仿佛那些年少的悸动和泪水,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看到路昇对那个清冷漂亮的凌助理,流露出那种自然而然的、带着理解和包容的关照时,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泛起一丝细微的、难以言说的酸涩。 但她不会因此就去讨厌或妒忌凌烁。 那不是她的性格。 路昇的选择,路昇的温柔给予谁,是他自己的事。 而她苏岑,早已学会了将那段过往妥善收藏,带着那份或许永不褪色的遗憾,继续平静地走自己的路。 只是今晚,看到凌烁从墓园方向走出来时,那瞬间流露出的、与平日在公司里截然不同的孤寂与脆弱,让她心底那份属于女性的温柔和同理心,不由自主地被触动了一下。 仅此而已。 地铁呼啸进站,带起一阵风。 苏岑拢了拢风衣,踏上车厢,将墓园、旧爱、还有那个气质复杂的新同事,都暂时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 20.变故 白家与顾家联姻的订婚宴,选在了本市最奢华酒店的宴会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各界名流、商界巨擘、媒体代表济济一堂,空气中浮动着金钱、权势与喜庆交融的特定气味。 白薇穿着由顶级设计师量身定制的白色礼服,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地站在顾宸身边,接受着众人的祝福与打量。 她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和喜悦,指甲却早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无论是善意的、羡慕的、还是探究的,都让她如芒在背,仿佛能穿透华服,看到内里那个肮脏不堪、充满恐惧的灵魂。 她不敢去看顾宸的眼睛。 即使他此刻正礼貌周全地应对着宾客,手臂虚虚地环着她的腰,做出亲密未婚夫妻的姿态。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那份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场联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必要的演出。而她,是这场演出中,最心虚、最想逃离的演员。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双方家长致辞,交换信物,香槟塔被注满……一切都朝着“完美订婚宴”的方向推进。 白薇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只有麻木地遵循着司仪的指引。 直到—— 司仪满面笑容地宣布,接下来将播放一段记录两位新人“青梅竹马美好时光”的短片,以烘托气氛。 巨大的、占据整面墙的LED屏幕亮起。 起初,确实是些模糊的童年合影,花园里的追逐,生日派对上的笑脸……虽然大部分是摆拍或后期制作,但好歹符合主题。 然而,画面毫无征兆地切换了。 一张清晰度极高的照片,突兀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背景是昏暗的、带有明显防火栓和楼梯扶手的空间,光线惨白。 照片正中,一男一女紧密相贴,男人背对镜头,穿着黑色长裤和略显凌乱的白色衬衫,一只手紧紧箍着女人的腰,另一只手捏着女人的下巴,正低头狠狠吻着她。 女人被迫仰着脸,眼睛惊恐地睁大,妆容有些花,香槟色的礼服领口被扯开了一些,露出肩颈处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暧昧的红痕——那张脸,赫然是今日的女主角,白薇! 照片的角度选取得极其刁钻且恶意,男人的脸和大部分特征都被巧妙遮挡,只留下一个充满侵略性和占有欲的背影。 “哗——!” 全场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无法抑制的哗然! 所有宾客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转化为极度的震惊、错愕、玩味、鄙夷……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天哪!那是白小姐?” “这……这是在干什么?楼梯间?!” “那男的是谁?肯定不是顾少!” “订婚宴上放这种照片?!” “白家大小姐……私生活这么混乱?” “顾少这脸往哪儿搁……” 无数道视线,如同带着实质温度的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白薇身上。 那目光里的含义复杂难言:有幸灾乐祸,有难以置信,有赤裸裸的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白薇的脸,在照片出现的瞬间,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四肢冰凉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和那张被无限放大、钉在屏幕上的、肮脏不堪的照片。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谁拍的?!谁放的?! 极致的惊恐过后,是灭顶的羞耻和绝望。 她最害怕、最想永远埋葬的秘密,以如此不堪、如此公开、如此具有毁灭性的方式,被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在顾宸面前!在双方家长面前!在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 她不敢转头去看顾宸的表情,甚至不敢动一下。 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耳边那些越来越响的议论声,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刺穿她最后的尊严。 “安静!”一个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通过司仪颤抖着递过来的话筒,响彻整个宴会厅。 是顾宸。 他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环着白薇的手,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屏幕之间。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但那双总是深邃淡漠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冰刃,缓缓扫过台下骚动的人群。 被他目光触及的人,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或干脆噤声。 顾宸拿起话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和威严:“感谢各位今日前来。刚刚屏幕上出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经过恶意篡改的影像资料。” 他刻意加重了“恶意篡改”四个字。 “这显然是一场针对我未婚妻白薇小姐,以及我们两家关系的、卑劣的污蔑和挑衅。”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脸色铁青、几乎要晕倒的白父白母,以及同样面色阴沉却强压怒火的顾家长辈,微微颔首示意,随即重新看向台下。 “我顾宸,在此郑重声明,”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无论出现何种低劣的手段和谣言,都不会影响白薇小姐作为我未婚妻的身份,更不会动摇我们两家的联姻决心。”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道冰冷的命令,强行按下了场内的骚动。 不少人露出讶异、佩服或深思的表情。 顾家这位继承人,临危不乱,护短的态度如此鲜明,倒是出乎一些人的意料。 “对于制作并投放这张虚假照片、企图破坏订婚宴、损害我未婚妻名誉的幕后黑手,”顾宸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清晰的寒意,“我顾氏集团,以及白氏企业,必将联合追查到底,追究其法律责任,绝不姑息!请各位来宾,不要被这种卑劣伎俩所误导。” 说完,他示意工作人员立刻关闭大屏幕,切换音乐。 训练有素的酒店人员迅速反应过来,灯光变幻,舒缓的音乐重新响起,试图冲淡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顾宸转身,看向浑身僵硬、摇摇欲坠的白薇。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支撑意味。 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而快速地说:“撑住。微笑。跟着我。” 白薇几乎是凭借本能,听从了他的指令。 她强迫自己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微笑,借着顾宸手臂的力量,勉强站稳。 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顾宸胸前挺括的西装面料,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顾宸不再多言,揽着她,朝主桌走去,对沿途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 他的步伐沉稳,表情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天风波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宾客们面面相觑,虽然议论声低了下去,但那种古怪、探究、看好戏的氛围却弥漫不散。 订婚宴在一种极其诡异和尴尬的气氛中,草草继续。 白薇如同提线木偶般,完成了剩下的流程。 她感觉不到香槟的味道,听不清旁人的话语,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薄膜。 只有顾宸那句“不会影响白薇小姐作为我未婚妻的身份”和“虚假照片”、“恶意篡改”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感激吗?有的。 在那种毁灭性的时刻,顾宸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他的身份和话语,为她筑起了一道脆弱的防护墙,没有让她当场崩溃,没有让白家彻底颜面扫地。这符合他一贯冷静理智、维护大局的行事风格。 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愧疚和冰冷刺骨的恐惧。 那张照片……不是P的。 不是虚假的。那是真的。 是那天晚上,在顾氏大楼的楼梯间里,凌烁被药物控制、强行侵犯她时,被人偷拍下来的! 顾宸说会追查到底,追究法律责任……如果他查出来,照片是真的,那个男人是凌烁…… 白薇不敢再想下去。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恶心和寒意。 她不仅欺骗了顾宸,欺骗了在场所有人,还让顾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她这个“不洁”的、与别人有染的未婚妻,当众撒了谎,做出了承诺。 这份维护,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也让她对顾宸的愧疚,达到了顶点。 同时,对那个偷拍并放出照片的幕后黑手,升起了滔天的恨意和……更深的恐惧。 她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季渊,只有那个疯子能干出这种事! 季渊这是在警告她?报复她拒绝合作?还是……单纯地想看她和顾宸一起身败名裂? 宴会终于“圆满”结束。 送走最后一批神色各异的客人后,白薇几乎虚脱。 她看着顾宸走向正在紧急商议、面色极其难看的双方家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宸似有所感,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却深邃得让她看不透其中是否有一丝疑虑或……失望。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对白母点了点头:“伯母,先送薇薇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们来处理。” 白薇被母亲几乎是搀扶着离开。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进掌心,失声痛哭。 泪水冲刷着厚重的妆容,也冲刷不掉心头那浓重得化不开的羞耻、恐惧、愧疚,以及对未来更加迷茫的绝望。 而宴会厅内,顾宸看着屏幕上早已关闭、却仿佛仍残留着那张不堪照片印迹的黑暗区域,眼神幽深。 他当然看出那不是普通的P图,角度、光影、细节……太真实了。 白薇当时的惊恐反应,也绝不是演出来的。 有人在针对白薇,或者说,是在针对这场联姻。 手段下作,却有效。 “查。”他对身边的心腹助理,只吐出一个字,冰冷彻骨。 无论照片真假,无论白薇隐瞒了什么,胆敢在他顾宸的订婚宴上动手脚,挑衅顾白两家的脸面,就必须付出代价。 至于白薇……他揉了揉眉心。 联姻不会因此取消,这是底线。但有些事,或许需要重新评估了。 21.误会 订婚宴的余波如同一场无声的海啸,在白、顾两家内部以及整个上层社交圈持续震荡。 尽管顾宸当众强势表态,试图将事件定性为“恶意P图污蔑”,但那张照片的冲击力太过真实,流言蜚语如同野火般在私下蔓延。 白薇被迫躲在家中,不敢露面,承受着父母失望又愤怒的追问,也承受着内心无尽的煎熬。 她几乎可以肯定,是季渊干的。 那个疯子,因为自己拒绝合作,因为自己妨碍了他对凌烁的企图,甚至可能只是单纯地想看她和顾宸出丑,就用了这种最下作、最狠毒的方式报复! 恐惧和愤怒如同两股烈焰,灼烧着白薇的理智。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要去找季渊问清楚!哪怕是以卵击石,她也要撕下他那张虚伪恶毒的假面!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白薇避开父母的耳目,独自驾车来到了季渊名下的一家高级私人会所。 她戴着墨镜和口罩,裹紧风衣,直接对前台报出了季渊的名字,语气强硬。 或许是季渊早有预料,或许是他觉得有趣,白薇被允许进入了会所顶层一个僻静的露台包厢。 季渊正懒散地靠在一张宽大的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个晶莹的酒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荡。 看到白薇全副武装、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邪气和玩味的笑容。 “哟,稀客啊,白大小姐。”他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怎么,订婚宴的喜悦还没过去,特意来感谢我送上的‘贺礼’?” 他果然知道!还如此挑衅! 白薇一把扯下墨镜和口罩,因为激动和愤怒,脸颊涨红,眼睛死死瞪着季渊:“季渊!是不是你干的?!那张照片!是不是你让人拍的?!是不是你放的?!” 她的声音因为情绪失控而有些尖锐颤抖。 季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我干的?”他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白薇,“白薇,你是不是被那张‘假照片’气昏头了,开始胡乱咬人?” “假照片?”白薇气得浑身发抖,“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种恶心的事!为了凌烁?还是为了报复我拒绝跟你合作?季渊,你简直卑鄙无耻!” “为了凌烁?报复你?”季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却毫无温度,“白大小姐,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也太高看凌烁在我这里的‘价值’了?”他眼神骤然转冷,“我想得到的东西,自然会用我的方式去拿。至于你……和顾宸那场可笑的联姻,还有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我还没闲到特意去给你制造‘惊喜’。”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白薇,高大的身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倒是你,白薇,我很好奇。那张照片……真的是P的吗?” 他刻意放缓语速,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看你的反应,可不像是被冤枉的样子。怎么,难道是真的?在我们尊贵的顾大总裁不知道的地方,我们纯洁的白大小姐,和某个野男人在楼梯间里……玩得挺开啊?” 他的话如同淬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白薇最痛、最恐惧的地方。 她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因为心虚和极致的羞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瞪大眼睛,惊恐又怨恨地看着他。 季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疑惑和某种扭曲的兴趣更浓了。 看来,那天晚上楼梯间里,确实发生了点什么。 不是他安排的人拍的,那会是谁?白薇又为什么会认定是他?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白薇这副被戳中痛处、惊慌失措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取悦了他。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季渊弯下腰,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恶意地低语,“顾宸知道吗?他知道他未来的顾太太,早就被人……用过了吗?” “你——!”白薇猛地抬手想给他一巴掌,手腕却被季渊轻而易举地攥住,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省省吧。”季渊甩开她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嘲弄,“我对你的烂事没兴趣。不过,白薇,我提醒你,别像个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下次再敢无缘无故跑到我面前吠叫,我不介意让你那张漂亮的脸蛋,真的留下点‘纪念’。”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自坐回沙发,重新拿起酒杯,仿佛她只是空气。 白薇僵在原地,屈辱、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被彻底否认后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季渊的反应……不像是装的。难道……真的不是他? 那会是谁?还有谁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凌烁?不,不可能,凌烁自己就是当事人,他怎么会自爆其短?除非……有人恰好撞见,并拍了下来。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那个人,可能一直在暗中窥伺着她,或者凌烁,甚至……顾宸。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敢再待下去,生怕季渊再吐出什么更恶毒的话,或者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她狼狈地抓起墨镜和口罩,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包厢。 看着白薇仓皇逃离的背影,季渊缓缓饮尽杯中的酒,眼神幽暗。 不是他做的。但这盆脏水泼到他头上,他可不乐意。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是白薇和凌烁…… 不,凌烁绝对不会碰白薇那个女人。 而且手下说凌烁是从员工通道离开的。 那个拍下照片、又选在订婚宴上放出来的“黄雀”,又是谁? 他得好好查查了。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某高档公寓内。 灯光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客厅一角。 林却穿着一身丝质睡袍,慵懒地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时尚杂志,眼神却有些飘忽,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畅快又冰冷的笑意。 订婚宴上的那场好戏,让她心情愉悦了整整两天。 看着白薇那张瞬间惨白如鬼的脸,看着顾宸被迫当众维护却难掩气氛凝滞的场面,看着那些宾客惊愕鄙夷的眼神……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凭什么?凭什么白薇那种空有家世、骄纵愚蠢的女人,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顾宸身边,成为他的未婚妻?就因为她投了个好胎? 她林却哪里比不上白薇?论容貌,论才情,论对顾宸的了解,她都比白薇强上百倍! 就因为白家比林家势大?就因为他们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她不接受!顾宸应该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姐姐,茶。”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响起。 林逸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温度正好的红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林却面前的茶几上。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身形高挑挺拔,眉眼间依稀与林却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一种沉默的、近乎驯服的阴郁。 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林却身上,却又在她抬眼时迅速垂下,掩饰住眼底深处翻涌的、炙热而扭曲的情感。 林却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将杂志扔到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对不起,姐姐,我下次注意。”林逸立刻低声认错,没有丝毫犹豫。 林却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向他。 她的目光里没有对待弟弟的亲情,只有一种主人审视自己最听话、最有用工具的满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种绝对掌控感的享受。 “事情办得很干净。”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夸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留下痕迹吧?” “姐姐放心。”林逸立刻回答,声音平稳,“那个会所的后台系统漏洞我已经补上,路径也清理干净了。没人能查到是我们。”他顿了顿,补充道,“季渊那边,好像被白薇误会了,找上门去闹了一场。” 林却嗤笑一声:“那个蠢货。也好,让她去跟季渊那条疯狗互咬,省得再来烦我。”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林逸的下巴,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对待宠物的意味,“这次做得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林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受宠若惊的炽热,但很快又压抑下去,只是更恭敬地低下头:“能为姐姐做事,就是最大的奖励。” 他不需要别的奖励。 林却的认可,她偶尔施舍般的触碰和关注,就是他生存的全部意义和养分。 他是林家的私生子,母亲早逝,从小在冷眼和欺辱中长大。 只有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在他最灰暗的童年时光里,曾偶然对他流露过一丝不算温暖的“关照”。 但就是那一点点微光,却成了他溺水生涯中唯一的浮木,被他无限放大,扭曲,最终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执念和信仰。 林却从不把他当弟弟。 她高兴时唤他“林逸”,不高兴时就是“喂”或者“那个谁”。 她把他当成最忠实的狗,最趁手的工具,最不会背叛的影子。 她让他学黑客技术,他就成了顶尖的黑客;她让他监视白薇,他就寸步不离地跟踪;她让他去拍下那些不堪的照片并在订婚宴上放出,他毫不犹豫地执行,哪怕知道这会彻底得罪白、顾两家,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只要能留在姐姐身边,只要能被她“使用”,只要能看到她因为他完成的任务而露出哪怕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的世界,早就只剩下林却这一轮扭曲的、冰冷的“太阳”。 “呵,嘴倒是甜。”林却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语气慵懒,“继续盯着白薇和顾宸那边。还有……那个叫凌烁的,也留意一下。我总觉得,他没那么简单。” “是,姐姐。”林逸应道,声音依旧平稳,眼神却暗了暗。 凌烁……那个出现在顾宸身边,容貌过于出众,似乎也引起姐姐注意的男人……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阴冷杀意,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任何可能分散姐姐注意力,或者对姐姐“目标”有影响的人,都是潜在的威胁。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他只会更完美地执行姐姐的命令,然后,在姐姐看不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那些“障碍”。 只要是为了姐姐,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堕入更深的地狱。 22.暴风雨前的平静 白薇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 订婚宴的耻辱如同烙铁,在她心头烫下了永难磨灭的印记。 尽管顾宸当众维护,尽管父母动用力量试图压下舆论,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芒,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她。 而这一切的根源,在她偏执而痛苦的认知里,牢牢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凌烁。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他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对她做出那种肮脏下流的事,怎么会被人拍到?她又怎么会陷入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她的人生,她的名誉,她与顾宸之间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可能,全都被凌烁毁了! 对季渊的怀疑虽然因为对峙而动摇,但那份恨意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集中、更加炽烈地转移到了凌烁身上。 是他!这个狐狸精!这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连自己身体都可以出卖的贱人!是他玷污了她,是他引来了窥伺,是他让她在顾宸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凌烁……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白薇死死攥着床单,指甲几乎要将其撕裂,眼中燃烧着怨恨的火焰,之前因为楼梯间事件而对凌烁产生的那一丝微妙的、混合着恐惧与把柄在手的复杂情绪,此刻已被滔天的恨意彻底吞噬。 她只想看着他身败名裂,看他跌入比他出身更肮脏的泥潭! 顾氏集团大楼附近的一家僻静咖啡馆角落。 凌烁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拿铁,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获取顾氏核心情报的进展远比他预期的要缓慢和困难。 顾宸行事滴水不漏,权限设置极其严格,他能接触到的层面有限。 而鼎峰集团那边的王总,催得越来越紧,话语里的威胁意味也越来越浓。 债务的利息每天都在滚雪球,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缓慢收紧。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无形的桎梏。 仿佛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到目标,却怎么也触碰不到,而氧气正在一点点耗尽。 “凌助理?这么巧。” 一个温和的、带着点书卷气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凌烁收回目光,看向来人。 是林逸,林氏集团的小公子,林茜的弟弟,刚回国不久,据说在自家公司挂了个闲职,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 他们只在几次商业场合有过点头之交。 “林先生。”凌烁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疏离。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林逸笑了笑,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刚好路过,看到你一个人。” 凌烁心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他和林逸并不熟,对方突然的搭讪有些突兀。 但他没有理由拒绝,只是淡淡道:“请便。” 林逸坐下,点了杯美式。 他闲聊般提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最近的天气,某个艺术展览,语气平和,态度友善,像个试图结交新朋友的普通富家子弟。 但凌烁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打量着自己,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林逸旁敲侧击地提起顾宸,提起顾氏的一些项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恭维,似乎想从凌烁这里打听些什么,或者……确认他和顾宸的关系到底如何。 凌烁的回答滴水不漏,只限于公开信息和个人观察,绝不多言。 他心中警铃微作。 这个林逸,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无害。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林逸似乎没有找到什么突破口,便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看着林逸离开的背影,凌烁眼神微沉。 林氏……和白家关系密切,林茜是白薇的闺蜜。 这个林逸接近自己,是出于林氏的商业意图?还是……与白薇有关?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季渊的私人办公室里,气氛有些低压。 手下战战兢兢地汇报着调查进展:“……少爷,我们查到那天晚上,可能还有第三方在顾氏大楼附近活动。但对方很谨慎,痕迹清理得很干净,暂时无法锁定具体身份。至于照片的来源……技术部分析,投放路径经过了高度伪装,源头很可能是一个临时跳板,指向……一片混乱的公共网络区域。” “废物!”季渊将手中的钢笔狠狠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色阴沉,“继续查!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那只藏在背后的老鼠揪出来!”竟然有人敢在他季渊头上动土,玩这种借刀杀人的把戏,还差点让他背了黑锅! 更让他烦躁的是,刚才眼线汇报,看到林氏那个不起眼的小子林逸,在咖啡馆跟凌烁“相谈甚欢”。 林逸?季渊眯起眼睛。 林家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私生子?他接近凌烁想干什么? 不管是为了什么,看到有别的人出现在凌烁身边,试图接近、探究,季渊就觉得一股无名火起。 凌烁是他的猎物,是他想要亲手折断翅膀、禁锢在身边的宝物,哪怕他自己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处置这束已然腐烂的光,也绝不容许旁人觊觎或干扰。 “盯着林逸。”季渊冷声吩咐,“还有,给我查清楚他和林却最近在搞什么鬼。”他总觉得,林家这对姐弟,没那么简单。尤其是林却,看顾宸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 凌烁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 他不想回那个冰冷空旷的公寓,便下意识地走向了设计部所在楼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靠近落地窗的休息区,午后阳光很好,苏岑偶尔会在那里看书或画草图。 果然,苏岑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建筑设计图册,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专注地勾勒着什么。 阳光透过玻璃,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发丝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 听到脚步声,苏岑抬起头,看到是凌烁,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凌助理,忙完了?” 凌烁点了点头,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需要刻意伪装什么,在苏岑面前,他似乎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面具和算计。 苏岑合上图册,没有问他为什么来这里,也没有追问他的疲惫,只是自然而然地问道:“要喝点什么吗?我带了新的花果茶,安神的,味道还不错。” “谢谢。”凌烁没有拒绝。 苏岑起身,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玻璃茶壶和两个杯子,熟练地泡好茶。 清雅的香气随着热气氤氲开来,带着花果的甜香,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冰冷和紧绷。 她将一杯茶轻轻推到凌烁面前。 凌烁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熨帖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淡粉色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苏设计师……”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有时候会觉得……很累。好像不管怎么努力,前面总有一堵墙,或者……一片沼泽。” 他说得很含糊,没有具体指什么。但苏岑听懂了那份深藏的无力感。 她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温和地说:“我明白那种感觉。好像所有的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或者陷在流沙里,越挣扎,陷得越深。”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明净的天空,“我以前学设计的时候,也经常遇到瓶颈,画不出想要的东西,觉得自己的才华枯竭了,一切都糟透了。” 凌烁抬起眼,看向她。 苏岑回以一笑,那笑容里有理解和抚慰:“后来我的导师告诉我,有时候,越是急于突破,越是容易把自己困死。不如暂时停下来,去看看别的东西,浇浇花,散散步,或者……就像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是喝杯茶,晒晒太阳。让紧绷的弦松一松,或许转机就在不经意间出现了。” 她的话语轻柔,像春风吹过湖面,不起波澜,却足以抚平细小的褶皱。 凌烁沉默地喝着茶,温热的液体流入胃里,仿佛也带着一丝暖意,渗入了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苏岑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这一刻,没有债务的逼迫,没有任务的沉重,没有季渊的觊觎,没有林逸的探究,也没有对顾宸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和即将到来的背叛……只有这一方小小的、洒满阳光的角落,和对面这个给予他平静和理解的女子。 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安宁的感觉,悄悄包裹了他。 他甚至放任自己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和茶香的萦绕。 苏岑看着他放松下来的眉眼,心中微软。 这个年轻的男人,身上背负的东西,一定比她看到的还要沉重得多。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深藏的疲惫和孤寂。 她想起路昇。 那个曾经也像阳光一样照亮过她青春岁月、却又亲手将她推开的人。 他也总是这样一副默默自己把什么都扛住的样子。 她是多么想替她分担些呀。 可现在,她却连这份分担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现在,似乎把一部分同样给予过她的温柔和关照,给予了眼前这个叫凌烁的助理。 心底的那股酸涩的滋味又细细密密的泛了上来。 为什么他宁愿离她而去也不肯让她知晓他那些未曾诉出于口的故事呢?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得已。 他需要的东西,她或许给不了。 而凌烁需要的,或许只是一点不带目的的、安静的陪伴。 就像现在这样。 凌烁在心里,其实已经隐隐将苏岑当成了一个类似“姐姐”或者“可以短暂依靠的港湾”一样的存在。只是他从未宣之于口,也永远不会承认。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不将弱点暴露于人前。但苏岑的存在,就像这午后阳光和花果茶一样,是一种无声的、却能切实感受到的慰藉。 茶喝完了,阳光也微微西斜。 凌烁睁开眼,眼中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重新恢复了清明。他看向苏岑,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苏岑微笑着摇摇头:“不客气。任何时候觉得累了,都可以来这里坐坐。” 凌烁点点头,站起身。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离开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苏岑轻轻叹了口气。 她能给的,也只有这一杯茶的温暖和片刻的安宁了。 真正的风暴,恐怕还在后头。只希望这个看似坚强、实则脆弱的年轻人,能平安度过。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路昇恰好路过,将休息区内那短暂却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凌烁在苏岑面前放松的姿态,又看着苏岑脸上那温柔而包容的神情,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随即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23.没有下次 ρōyūnsнe.c ōм 顾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顾宸清冷的声音传出。 凌烁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签批的文件。 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表情是一贯的恭谨与疏离,只有微微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的疲惫和这几日因任务受阻而滋生的焦躁。 “顾总,这是您要的第三季度市场分析报告,以及‘南城项目’的初步预算草案。”凌烁将文件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声音平稳清晰。 顾宸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目光落在凌烁身上,没有立刻去翻看文件。 他的眼神让人琢磨不透,看不出喜怒哀乐。他那平静的外表下,似乎多了一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细微的运转声。 “凌烁,”顾宸忽然开口,叫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凌助理”。 他已经很久没从他的口中听到他叫这个名字了。 “凌烁”比“凌助理”多了一份亲近,也多了一分审视的意味。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凌烁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顾总。”凌烁抬起眼,迎上顾宸的视线,维持着下属应有的姿态。 顾宸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斟酌词句。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前几天,白薇的订婚宴上,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凌烁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是适当流露出一点关注:“我听说了,顾总。关于那张……照片。希望没有对您和公司造成太大影响。”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凌烁的心里,说不慌,是假的。 他没有想过那个时刻会被人偷拍下来。 他也知道了,此时此刻,顾宸叫他的目的。 但他在赌。 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局。 顾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穿透那层完美的平静面具。 他没有接关于“影响”的话茬,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那张照片里的人,是你和白薇。”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凌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背脊瞬间绷紧,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没想到顾宸会如此直接地、毫无预兆地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是怎么知道的?查到的?还是……猜的? 巨大的惊愕和一丝被看穿的慌乱冲击着他,但他强大的自制力在瞬间发挥了作用。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慌乱辩解,只是微微抿紧了嘴唇,垂下眼帘,避开了顾宸锐利的视线,仿佛默认,又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 “顾总,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试图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要说自己是被下药失控?那会暴露更多不堪,也会将季渊扯进来,局面只会更复杂。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顾宸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关心,也不想知道细节。” 凌烁微微一怔,抬眼看顾宸。 顾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深邃难测:“白薇的性格和行事作风,我多少了解。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是你们的事。”他顿了顿,指尖停止敲击,语气加重了几分,“但是,凌烁,我不希望这件事,成为别人攻击你,或者攻击顾氏、白氏的工具。更不希望,有人利用这件事,来做文章,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上司在告诫下属要注意影响,维护公司形象。 但凌烁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微妙的回护? 或者,至少是“此事到此为止,我不追究,但你也别让事态扩大”的警告。 顾宸知道了。 他知道那天晚上楼梯间里是他和白薇。 但他没有震怒,没有解雇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或鄙夷,只是冷静地划下了界限,提出了要求。 这反而让凌烁心中更加五味杂陈。 是顾宸太过理智,将感情因素完全排除在外?还是……他对白薇,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在意,所以才能如此平静地处理她“可能出轨”的证据?又或者,顾宸看出了其中的蹊跷,所以才没有轻易下结论? 无论如何,顾宸这种反应,让凌烁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更深的压力。 他宁愿顾宸表现出愤怒或失望,那样至少证明他在顾宸心里是有一定分量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顾总,请您放心。”凌烁迅速收敛心绪,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晰,带着一种急于证明清白的诚恳,“那天晚上……是个意外,我向您保证,绝不会有下次。也不会让任何人,利用这件事损害到公司或您的利益。我……我很抱歉,让您费心了。” 他着重强调了“意外”和“不会有下次”,并表达了歉意,姿态放得很低。 他不想破坏自己在顾宸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可靠、有能力、值得培养”的印象。即使那份印象可能早已因为这件事而产生了裂痕。 顾宸看着他,目光深沉,没有立刻说话。 良久,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出去吧。” “是,顾总。”凌烁恭敬地应道,拿起已经签批好的另一份文件,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直到走出总裁办公室所在的区域,凌烁才感觉到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顾宸的谈话,看似轻描淡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试图掩盖的秘密,又冷静地缝合了可能流血的伤口,只留下冰凉的警示。 他攥紧了手中的文件,指尖微微发白。 他的处境,危在旦夕。 尽管顾宸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处罚他,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精神上的惩戒呢? 保不准,他就会失去现在的位置。 失去接近机密的机会。 这个困扰,成了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剑。 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他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加快行动了。 城市中心美术馆,某个当代艺术展的开幕式酒会。 路昇作为顾氏集团代表,也应邀出席。 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儒雅温润的气质与周围艺术圈人士的随性洒脱形成微妙对比,却又奇异地融合。 他正与一位相熟的画廊老板低声交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人群,忽然顿住了。 苏岑穿着一件简约的藕荷色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正独自站在一幅抽象画前,微微仰头,专注地看着。 侧脸的线条柔和宁静,与画布上激烈冲突的色彩形成一种有趣的对照。 路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自从她来到顾氏,他们一直保持着纯粹的上司与下属关系,除了必要的公事接触,几乎没有任何私交。 他知道她在设计部做得很好,也偶尔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对她温和性格的称赞。他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仿佛那段青春往事从未发生。 画廊老板注意到他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地笑了笑:“路总认识苏设计师?她最近在业内风评很不错,很有灵气。” 路昇收回目光,对画廊老板礼貌地笑了笑:“是,苏设计师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很优秀。”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听不出任何异样。 又寒暄了几句,画廊老板被人叫走。路昇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朝着苏岑的方向走了过去。 “苏岑。”他在她身侧停下,声音温和。 苏岑似乎被惊动,转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浅浅一笑:“路总,好巧。” “来看展?”路昇问道,目光落在她刚才注视的画上,“喜欢这幅?” “随便看看。这幅……色彩很大胆,构图也很有意思。”苏岑轻声回答,语气是下属对上司的礼貌,却也带着她对艺术本身的见解。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只有彼此能感知到的滞涩与回忆。 路昇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笑了笑,笑容依旧温润,却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大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看来你还是很喜欢这些。” 他当然清楚她的喜好。 看来你还是很喜欢这些。这是一句多么残忍的话啊。 苏岑想。 他让她对他对自己的感情有了期望。 但这注定只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于是,她也只好收起了那些不该有的疑问。 “嗯,一直喜欢。”苏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挺好的。保持自己的爱好。”路昇的语气显得很豁达,甚至带着一种前辈对后辈的鼓励,“在顾氏还习惯吗?设计部的工作强度不小,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他的话,听起来完全是一个体贴下属的好上司。但苏岑能听出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和“我已放下”的宣告。 她心里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酸楚,脸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谢谢路总关心,我很好,同事们都很照顾我。” 她没有接“有困难可以跟我说”的话茬。 路昇点了点头,似乎也找不到更多的话说。 他看着苏岑平静的侧脸,时光仿佛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份曾经的灵动和对他全然的依赖与爱慕,早已沉淀为此刻的疏离与淡然。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以坦然面对。 可真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对自己露出这种客气而疏远的笑容时,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传来一阵闷闷的抽痛。 当年是他先放的手,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了她,因为他觉得自己背负着心理的压力和某些“不堪”,配不上她干净纯粹的喜欢,不想耽误她。他以为那是为她好。 可现在看来,她似乎真的……走出来了。过得很好。不再需要他,甚至不再在意他。 这个认知,让路昇感到一丝释然,却又夹杂着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怅惘。 “那……你慢慢看,我去那边打个招呼。”路昇最终说道,维持着风度。 “好的,路总请便。”苏岑礼貌地回应。 路昇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份挥之不去的滞闷感。 苏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轻轻吸了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画作,却再也看不清那斑斓的色彩。 她人生的色彩是他赋予的。 而他却早已离开。 她假装放下了,假装不甚在意,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好下属。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 那些年少时光里最真挚的悸动和伤痛,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只是她学会了隐藏,学会了用平静的外壳,包裹起内里从未愈合的伤口。 她不会去打扰他,不会让他为难。就这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只是,心还是会疼。 24.得偿所愿 公司茶水间向来是八卦和偶遇的高发地。 凌烁刚泡好一杯黑咖啡,准备回办公室继续处理那份让他头疼的预算草案,迎面就撞上了脸色不善的白薇。 自从订婚宴风波后,白薇虽然迫于压力减少了公开露面,但在自家公司和与顾氏有往来的场合,她依然是白家大小姐。 今天她恰好来顾氏送一份父亲让她转交的文件,没想到会在这里巧遇凌烁。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白薇这些天积压的怨恨、羞耻、恐惧,在看到凌烁那张清冷漂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脸时,瞬间冲垮了理智。 “呵,我当是谁呢。”白薇挡在茶水间门口,下巴微抬,语气刻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凌烁全身,“这不是我们顾总面前的红人,凌助理吗?怎么,忙着端茶递水,还是忙着……勾引不该勾引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个正在接水或闲聊的员工听清。 几道目光立刻隐晦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 凌烁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不想在这里与白薇起冲突,尤其是在公司,在顾宸眼皮底下。 他垂下眼睫,声音平淡:“白小姐,请让一下。” “让?”白薇冷笑,不仅没让,反而上前一步,逼近凌烁,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道,“凌烁,你别以为有顾哥哥给你撑腰,那天晚上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你这个下贱的、为了钱什么都肯卖的玩意儿。要不是你,我会……” 她话未说完,但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凌烁的脸色白了一瞬,手指收紧,握住滚烫的咖啡杯壁。 白薇的话像淬毒的针,精准地刺中他心底最不堪的旧伤和新疤。但他不能发作,至少不能在这里。 “白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他抬起头,眼神冰冷,语气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节,但那份疏离和抗拒已然明显,“这里是公司。如果你没有公事,恕不奉陪。” 说完,他试图从白薇身侧绕过。 白薇却像是被他的冷静彻底激怒,伸手就去推他手中的咖啡杯:“我让你走了吗?!跟你说话呢!” 滚烫的咖啡猛地一晃,眼看就要泼洒出来,弄湿两人的衣服,甚至可能烫伤。 “小心!” 一个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插了进来。 同时,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凌烁的手腕,另一只手则轻轻格开了白薇伸过来的手。 是苏岑。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水杯。 她站在凌烁身侧,微微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隔开了白薇咄咄逼人的视线。 “白小姐,茶水间地滑,小心别碰翻了咖啡,烫着就不好了。”苏岑的声音温和,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目光却平静地迎上白薇,没有丝毫退让。 白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设计部那个平时不声不响的苏岑。 她认得苏岑,知道她是林茜提过的“有才华但挺安静”的设计师。此刻被苏岑这么一拦,她满肚子的邪火更是无处发泄。 “苏设计师?这是我和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白薇语气不善。 苏岑依旧微笑着,语气不急不缓:“白小姐说笑了,这里是公共区域,我只是看到同事有麻烦,过来帮个忙而已。”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凌烁微微发白却强自镇定的脸,又看向白薇,“而且,凌助理似乎还有工作要忙,顾总那边好像也在等他。白小姐如果有事,不如等凌助理忙完再说?” 她搬出了顾宸,又暗示了工作时间,理由充分,态度不卑不亢。 白薇脸色变了变。 她可以不在乎苏岑,但不能不顾忌顾宸。 而且苏岑的话提醒了她,这里是公司,她刚才的举动确实有失身份。 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让她更加难堪。 她狠狠瞪了凌烁一眼,又剜了苏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很好。我们走着瞧!”说完,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茶水间恢复了安静,但气氛依旧有些凝滞。 其他员工也迅速低下头或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凌烁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一阵疲惫和……一丝暖意。他看向苏岑,低声道:“谢谢。” 苏岑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看向他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没事吧?咖啡没烫着?” “没事。”凌烁摇头,手里的咖啡已经洒出了一些,好在没烫到人。 苏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道:“白小姐她……是不是对你有什么误会?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凌烁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苏岑的好意,但他无法解释,也不想将她牵扯进来。 “一点小事而已。谢谢你替我解围,苏岑……姐。” 最后那一个字,他叫得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却自然而然地从唇间滑出。仿佛这个称呼,早已在心里酝酿了许久。 苏岑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抹真正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纠正,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应下了这个称呼。在她心里,凌烁也确实像个体质特殊、需要人照顾一点的……弟弟。 “以后要是再遇到麻烦,可以跟我说。”苏岑柔声道,没有追问,“别一个人硬扛。” 凌烁点了点头,心中那处因为白薇刁难而愈发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又被苏岑这缕温和的光,悄然融化了一角。 “嗯。苏岑姐。”他又叫了一次,这次自然了许多。 苏岑笑了笑:“快回去吧,咖啡快凉了。我也该回去了。” 两人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办公区域。 另一边,白薇气冲冲地离开顾氏大楼,坐进自己的车里,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她知道刚才自己冲动了,在公共场合那样做,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泼妇。尤其最后还被苏岑那个看似温柔实则绵里藏针的女人挡了回来。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恨凌烁毁了她的清白和名誉,恨苏岑多管闲事,更恨那个拍下照片、让她身败名裂的幕后黑手。 自知理亏?或许有一点。 但她心里那股邪火就是咽不下去!仿佛只有将凌烁踩进泥里,看着他痛苦不堪,她才能稍微缓解那份日夜啃噬着她的屈辱和恐惧。 夜深人静,林家大宅一片寂静。 林却的卧室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林逸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睡眠灯,光线朦胧。 林却已经熟睡,侧卧在床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畔。 她睡颜恬静,褪去了白日的骄矜和算计,倒是显露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林逸停在床边,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这张他视若神祇、又爱又惧的脸。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静谧的梦境。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鼻尖靠近林却散落在枕边的发丝。 洗发水的淡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冷冽又迷人的气息,钻入他的鼻腔,瞬间让他心跳如擂鼓,血液都仿佛要沸腾起来。 姐姐……他的姐姐…… 他闭上眼,深深地、沉醉地嗅了一口,那气息仿佛带着毒,让他沉迷,甘愿沉沦。 然后,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林却微微抿着的、淡粉色的唇瓣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暗而炙热,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和疯狂的渴望。 他极轻、极快地,如同蜻蜓点水般,在那唇瓣上印下了一个吻。 一触即分。 温软微凉的触感,却像电流般击中他的全身,让他瞬间僵硬,随后是更剧烈的战栗。 他的姐姐,或许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这么乖了。 姐姐醒着时,是绝对不会让他做出这么逾矩的事情来的。 她会打他,会骂他,会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他。 而他都会一一接受。 只因为,这是姐姐给予他的。 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已经想象到了姐姐惩罚他的场景。 他知道姐姐心里爱慕的是顾宸。 她做梦都想成为顾太太。 她把自己当成工具,当成狗,他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留在姐姐身边,只要能被她使用,只要能偶尔像现在这样,偷偷地、卑微地汲取一点点她的气息,感受一点点她的温度,他就觉得,自己活着还有意义。 他会帮姐姐得到她想要的。不惜一切代价。 顾宸……只要姐姐想要,他就会想办法,把顾宸送到姐姐面前,或者……把姐姐送到顾宸身边。至于那个碍事的白薇,还有那个似乎也让姐姐在意的凌烁……他都会替姐姐清除干净。 姐姐,你等着。很快,你就会得偿所愿的。 林逸最后深深地看了熟睡的林却一眼,眼神温柔得近乎诡异,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睡眠的紊乱气息。 25.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季渊的心情糟透了。 调查幕后黑手进展缓慢,林逸对凌烁的接近让他烦躁,家族里那些老不死的又在借机敲打他,再加上白薇那个蠢女人之前的胡搅蛮缠……种种不顺堆迭在一起,让他胸口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晚上,他独自去了常驻的一家高级会所,没叫任何人,只想一个人喝个痛快。 烈酒入喉,灼烧感暂时麻痹了神经,却浇不灭心头的郁结。 几杯下肚,他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体深处升起一股熟悉的、却更加汹涌燥热的感觉,比酒劲更猛烈,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视线开始模糊,心跳快得不像话,某种原始的、强烈的渴望在血管里叫嚣。 妈的。又被下药了。 季渊瞬间警醒,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昏暗的卡座和晃动的人影。 是谁?竞争对手?家族里那些看他不顺眼的?还是…? 药效发作得极快,他的自制力在迅速流失。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或者……找个能让他“解决”问题的人。 他强撑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试图用冷水让自己清醒。 走廊灯光迷离,人影幢幢,他只觉得看谁都像是潜在的威胁或……诱饵。 就在他扶着墙壁,喘息着试图保持清醒时,一个穿着得体套装、神色略显疲惫却依旧温婉的身影,从旁边一个包厢走出来,似乎也是来透气的。 是苏岑。 季渊在顾氏见过她几次,知道她是设计部的,好像跟凌烁走得比较近。 他眯起眼,脑中混乱的思绪瞬间抓住了一个点——凌烁! 他现在这副样子,绝不能让无关紧要的人看到,更不能随便找个人解决。但如果是凌烁……那个他既恨又放不下、既想毁灭又想独占的人…… 他想见他。 就在苏岑经过他身边,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时,季渊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苏岑低呼一声,吓了一跳,试图挣脱,“你干什么?放开!” 季渊的手劲极大,他凑近苏岑,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声音沙哑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别叫……听我说……打电话……给凌烁……叫他马上过来……立刻!” 苏岑又惊又怒,她认出了这是那位传闻中不好惹的季家少爷季渊。 看到他这副明显被下药的模样,心中更是警铃大作。“季少?你放开我!你这样……我帮你叫救护车或者……” “少废话!”季渊低吼,眼神凶狠,因为药力而更显狂躁,“打给凌烁!不然……我保证,你和你在顾氏的工作,明天就会一起消失!我说到做到!” 他的威胁直白而有效。 苏岑脸色发白,她能感觉到季渊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男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不想惹麻烦,更不想因此丢掉工作,连累家人。 看着季渊越来越红的脸和几乎要失去焦距的眼睛,苏岑咬了咬牙,从手包里拿出手机。 她确实有凌烁的号码,因为工作偶尔需要联系。 她找到那个备注为“凌助理”的号码,在季渊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凌烁略带疑惑的声音:“喂?苏岑姐?” 苏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小凌,是我。你现在……能来一趟‘云顶会所’吗?有点……急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凌烁似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异样:“云顶会所?苏岑姐,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没事。但是……”苏岑看了一眼紧紧抓着她手腕、眼神越来越危险的季渊,压低了声音,“是季渊季少,他……情况不太好,指定要你过来。你……能来一趟吗?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凌烁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下。 季渊?又是他!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苏岑姐,你自己小心,离他远点。”凌烁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 挂了电话,苏岑对季渊说:“他马上过来。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季渊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假,然后才缓缓松开了手,但身体依旧紧绷,靠在墙上喘息。 苏岑连忙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心有余悸。 她看着季渊这副样子,心中疑虑更深。 季渊和凌烁……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季渊会指名要找凌烁? 没过多久,凌烁的身影匆匆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显然是接到电话后立刻赶来的。 看到靠在墙上、状态明显不对的季渊,以及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的苏岑,他的眉头紧紧蹙起。 “凌烁……”季渊看到他,混沌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欲望和痛苦淹没。他踉跄着朝他走去。 凌烁快走几步,扶住了几乎要摔倒的季渊,入手是一片滚烫。“怎么回事?”他问苏岑,声音很低。 “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就这样了,然后……”苏岑简单解释了一下,担忧地看着凌烁,“你……没问题吗?要不要我叫人帮忙?” 凌烁摇了摇头,看着几乎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呼吸灼热急促的季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厌恶,不耐,一丝冰冷的怒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他强行压下的异样。 “没事,苏岑姐。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凌烁对苏岑说道,语气尽量缓和,“谢谢你打电话给我。今晚的事……” “我明白,我不会说出去的。”苏岑立刻接口,她能看出凌烁的为难和不想多言。她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自己留下无益,“那……你自己小心。有事……再打电话。” “好。”凌烁点了点头。 苏岑又看了他们一眼,这才转身离开,心里却沉甸甸的,充满了不安。 凌烁扶着季渊,就近找了一间空着的、相对僻静的包厢,将他半拖半抱了进去,反手锁上门。 一进包厢,季渊似乎就卸下了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整个人几乎瘫在凌烁身上,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着凌烁微凉的脖颈,呼吸间全是灼热的气息和酒气。 “热……好难受……”季渊含糊地嘟囔着,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往凌烁衣服里探。 凌烁猛地抓住他乱动的手,将他用力按在沙发上,声音冷得像冰:“季渊!你清醒一点!” 季渊被按在沙发上,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反而因为动作牵扯,体内的药效似乎更猛烈地翻涌起来。 他仰着头,眼神迷离地看着居高临下、脸色冰冷的凌烁,忽然,一种混合着生理痛苦和更深层次委屈的情绪涌了上来。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季渊的声音带着鼻音,听起来竟有几分可怜兮兮,与他平日嚣张邪气的形象大相径庭,“对我这么凶……这么冷……” 凌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弄得一怔,眉头皱得更紧。“季少,我看你是真的不清醒了。我去给你弄点冰水……” 他转身想走,去叫服务生或者找别的办法。 “不准走!”季渊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从后面一把紧紧抱住了凌烁的腰,力道大得惊人,将脸深深埋在他背上,“不许走……凌烁……你不许走!” 凌烁身体一僵,被他抱得动弹不得。 季渊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那灼热的呼吸喷在背脊,让他浑身不自在,心底却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放开。”凌烁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决绝。 “我不放!”季渊像是耍赖的孩子,抱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你告诉我……凌烁……你告诉我……河边……老柳树……打水漂……水果糖……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他的话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努力从被药力和酒精搅乱的记忆深处,挖掘出什么碎片。 凌烁的身体,在听到“河边”、“老柳树”、“打水漂”、“水果糖”这几个词的瞬间愣了一下。 一些极其模糊、几乎被他遗忘在岁月尘埃深处的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微弱的、断续的涟漪。 闷热的夏天,浑浊的河水,歪脖子老柳树,劣质水果糖的甜味,还有……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神孤僻却又藏着一点点渴望的……瘦小男孩?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母亲还没去世、父亲还没彻底变成魔鬼、债务还没压垮一切之前……短暂得如同幻觉的童年碎片。 那个男孩……是谁? 季渊感觉到凌烁身体的僵硬,以为他终于想起来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酸涩,抱得更紧,声音越发委屈破碎:“是我啊……小烁……是我……季渊……你答应过……要一直陪我玩的……你忘了吗?你怎么可以……全都忘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哽咽。 凌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模糊的画面仿佛清晰了一瞬,那个瘦小男孩的脸,似乎真的和眼前这个嚣张跋扈、却在此刻显得脆弱无比的季渊,隐隐重合…… 但这怎么可能?季渊?季家那个声名狼藉、手段狠辣的私生子少爷?会是当年那个河边的小伙伴? 荒谬感冲击着他,但季渊话语里那份仿佛被全世界抛弃般的委屈和绝望,却奇异地触动了他心底某块早已冰封的柔软。他自己也曾有过那样渴望陪伴、却又被一次次推开和伤害的时光。 他沉默着,没有动,也没有再推开季渊。 背后的温度依旧滚烫,拥抱的力道依旧紧得让他不适,但那种仿佛濒临崩溃边缘的依赖感,却让他冰冷的心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 包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季渊粗重滚烫的呼吸声,和他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带着痛苦和渴求的闷哼。 凌烁站在那里,如同僵硬的雕塑,任由季渊抱着,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遗忘的童年,季渊诡异的执念,此刻荒唐的境遇,还有身体里那被他强行压抑的、对这份异常灼热接触的微妙反应……一切的一切,都乱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26.她怀孕了 凌烁最终还是没有回应季渊那份带着童年滤镜的、滚烫而混乱的执念。 他沉默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季渊紧紧箍在他腰间的手指。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季渊因为药力和情绪的剧烈波动,早已耗尽了力气,被他轻易挣脱,跌坐回沙发里,眼神涣散,只剩下粗重而无意识的喘息。 凌烁退开两步,看着沙发上那个蜷缩起来、显得异常脆弱和狼狈的男人。 灯光昏暗,勾勒出季渊潮红未退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与平日那个嚣张阴鸷、不可一世的季少判若两人。 河边,老柳树,水果糖……那些模糊遥远的碎片,确实在季渊的话语中,被短暂地唤醒。 那是一段没有任何利益纠葛、没有任何肮脏算计、纯粹属于两个孤独孩子的短暂友谊,如同灰暗童年里偶然漏进的一线天光,难能可贵。 但也仅此而已。 对于现在的凌烁来说,那段记忆早已被后来汹涌而至的苦难、背叛、债务和生存的泥沼彻底淹没、覆盖。 它太轻,太虚幻,承载不起此刻现实的沉重与复杂。 季渊是季渊,是那个背景复杂、手段狠辣、对他怀有不明执念和占有欲的季家少爷,是可能威胁到他计划的不稳定因素。 他不能,也不会让任何可能干扰他目标的情绪或关系萌芽。 尤其是与季渊这种人。 凌烁最后看了一眼昏睡过去的季渊,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包厢,并顺手带上了门。 他没有去找服务生,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季渊这样的人,自有他的生存法则和善后方式。 至于那未解的药性……他相信季渊自己能熬过去,或者,总会有别人替他“解决”。 走廊里的冷空气让他燥热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他将方才包厢里的一切,连同季渊那些破碎的话语和滚烫的拥抱,都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重新覆上坚冰。 回到那个简陋却暂时属于他的公寓,凌烁彻夜未眠。 不是因为担忧季渊,而是因为计划的停滞和越来越近的催债压力。 他需要尽快找到突破口。 第二天,季渊在自己常驻的会所专属套房里醒来,头痛欲裂,身体却已恢复了正常。 昨夜的记忆混乱地涌上心头——被下药的燥热、抓住苏岑的威胁、凌烁冰冷的眼神和决绝的离开、还有自己那些丢人的、关于童年的呓语……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怒火和……一丝被彻底无视和抛弃的刺痛。 他季渊,什么时候如此狼狈过? “查!”他对着闻讯赶来、战战兢兢的手下,只吐出一个淬着冰碴的字,“昨晚谁动的手脚,谁递的酒,一个不漏地给我揪出来!” 季渊的手段雷厉风行且残酷。 不过半天时间,那个收了竞争对手好处、试图用“美人计”控制他或至少获取把柄的内鬼,连同他背后那个不长眼的对手,就被揪了出来。 季渊亲自处理了那个内鬼,手法足以让旁观者噩梦连连。对于那个竞争对手,他更是动用雷霆手段,短短数日便让对方濒临破产,付出了惨痛代价。 做完这一切,季渊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在凌烁面前流露出脆弱和委屈的男人,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份对凌烁的执念,因着昨夜的被拒绝和童年记忆的被遗忘,变得更加扭曲和炽烈。 他不会放弃。 既然凌烁忘了,他就用他的方式,让他重新记住。 不管是痛苦的,还是愉悦的。 一场名媛下午茶会上,白薇和林却狭路相逢。 白薇因着订婚宴的丑闻,近日低调了许多,但身为白家千金的傲气仍在。林却则一如既往,姿态优雅,笑容得体,只是眼神深处,总带着一丝对白薇不易察觉的轻蔑。 两人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呛了起来。 白薇本就心情郁结,看林却那副故作清高、实则暗藏算计的样子更是来气。 “林小姐倒是清闲,总有时间关注些旁枝末节。”白薇语带讽刺。 林却抿了口茶,笑容不变:“比不上白小姐‘经历丰富’,值得关注的事情自然更多一些。”她刻意加重了“经历丰富”四个字,意有所指。 白薇脸色一白,瞬间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是在暗指订婚宴上的照片。她顿时火冒三丈:“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而已。”林却放下茶杯,语气依旧轻柔,眼神却冷了下来,“我只是觉得,白小姐既然已经得偿所愿和顾宸哥订婚,就该好好珍惜,谨言慎行,别再闹出什么……让顾家难堪的事来。毕竟,不是每次都有顾宸哥那么大度,愿意当众维护的。”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扎在白薇最痛的地方。 白薇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反驳,因为林却说的是事实,至少在明面上。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白薇最终只能撂下这句狠话,愤然离席。 她心里对林却的厌恶更深了,隐隐觉得这个女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无害,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藏着的恐怕是比她想象中更深的算计。尤其,林却看顾宸的眼神…… 白薇的心揪紧了。一个凌烁还没解决,难道又要多一个林却? 几天后,顾宸难得主动约白薇一起吃晚饭,地点选在一家安静的私人餐厅。这大概是订婚宴风波后,他们第一次私下单独用餐。 白薇心中忐忑,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她精心打扮,却依旧掩饰不住眉宇间的憔悴和食欲不振。 餐桌上,顾宸话不多,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礼节周到。 白薇却食不知味,勉强吃了几口,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的反酸和恶心。她强忍着,脸色却越来越差。 “不舒服?”顾宸注意到她的异常,放下刀叉。 “没……没什么,可能有点累。”白薇勉强笑了笑。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更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咙。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向了洗手间。 顾宸看着她仓促的背影,眉头微蹙。他叫来服务生,低声吩咐了几句。 白薇在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几乎把胃里的酸水都吐空了。她看着镜子里苍白虚弱的自己,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回到座位,顾宸已经叫来了餐厅经理和一位似乎等候在旁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显然是顾宸迅速安排好的私人医生。 “顾哥哥,这是……”白薇有些不安。 “让医生给你检查一下。”顾宸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脸色很差。” 白薇想拒绝,但在顾宸平静却具有压迫感的目光下,只能顺从。 简单的询问和基础检查后,医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和严肃。他低声对顾宸说了几句话。 顾宸的神色在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惊讶、错愕、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让人看不清情绪的平静。 他挥了挥手,让医生和经理退下。 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宸看向白薇,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医生初步判断,你怀孕了。大概……六周左右。” “轰——!” 白薇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 怀孕?六周?那不就是……楼梯间那晚之后?!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手脚冰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恐慌、羞耻、绝望,还有一丝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顾宸看着她瞬间崩溃的反应,心中已然明了。 他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是用那双深邃得令人心悸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个与他无关的、棘手的难题。 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像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瞬间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联姻,以及所有相关人努力维持的表面平衡,炸得粉碎。 27.所以呢? 那顿食不知味的晚餐后,顾宸亲自开车送白薇回白家。 一路上,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白薇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冰凉,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去看顾宸的脸色。 胃里依旧翻腾着不适,但更让她恐惧的是顾宸那深不见底的沉默。 车子停在白家别墅门口,顾宸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白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判决的时刻到了。 “顾哥哥……”她转过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眼泪终于决堤,“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那天晚上我……我是被强迫的!是凌烁他……他对我……” 她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想要将所有的过错推给凌烁,想要证明自己的无辜。 顾宸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完美雕塑。直到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呢?” 白薇被这两个字噎住,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得到我的原谅?还是觉得,我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顾宸的目光转向她,那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疏离和审视。 “不……不是的……”白薇慌了,她猛地抓住顾宸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扣住他温热的手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哥哥,你听我说……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我不会要的!我会打掉他!立刻!马上!求求你……不要因为这个……不要因为这个就……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不,会比以前更好!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会任性了……我们、我们以后会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干干净净的孩子……求求你……” 她哭得梨花带雨,言辞恳切,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此刻什么骄傲,什么尊严,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顾宸,不能失去顾太太这个位置,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执念,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价值的浮木。 顾宸看着她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样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疲惫和……厌烦。 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她冰冷湿滑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彻底的剥离感。 白薇的手僵在半空,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这件事,我会对外界隐瞒。”顾宸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处理一份棘手的商业合约,“你好好休养身体,其他的,暂时不要多想。” 他没有对“打掉孩子”这件事做出任何直接的回应或承诺。他只是划下了一条界限。 这件事,仅限于他们两人知道。 至于未来如何,联姻是否继续,他只字未提。 这种模棱两可、避重就轻的态度,比直接的拒绝或斥责更让白薇恐惧。 这意味着,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了顾宸手里,而她的命运,如同风中残烛,飘摇不定。 “顾哥哥……”她还想要说什么。 “下车吧。”顾宸已经解开了车锁,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看她。 白薇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他更厌恶。 她颤抖着推开车门,脚下一软,几乎摔倒。 她扶着车门站定,回头看了顾宸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白薇站在空旷的别墅门口,夜风吹来,透骨的凉。 她环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流淌。 顾宸最后那撇开她手的动作,和那句冰冷的“好好休养”,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中盘旋。 他不会原谅她了。至少,不会轻易原谅。 接下来的两天,白薇如同行尸走肉。 她躲在房间里,父母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过多追问,只是让她“好好休息”。但这种沉默的体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施压和失望。 怀孕的生理反应开始明显,晨吐,嗜睡,情绪起伏剧烈。 每当她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那里孕育着一个微小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时,心情就复杂到了极点。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一个真实的、正在她体内生长的存在。 可这个存在,却来源于那场肮脏的、令她作呕的侵犯,来源于凌烁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它是不被期待的,是多余的,是横亘在她和顾宸之间一道巨大的、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想要打掉它的念头是真的。无比真实。 只有彻底抹去这个错误和耻辱的痕迹,她才有可能,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重新获得站在顾宸身边的资格。 可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心底某个角落就会传来一阵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鄙视的抽痛和……不舍。 那是一个生命啊。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它的到来如此不堪,如此错误。 这种撕裂般的矛盾和对自己的鄙夷,几乎要将她逼疯。 最终,在极度的混乱和一种莫名的、想要拉人一同堕入地狱的冲动驱使下,她拨通了凌烁的电话。 她约他在一个极其隐蔽的私人诊所附近见面——她原本是打算今天来做检查,甚至……手术的。 凌烁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仿佛什么事都无法在他心中掀起波澜。看到白薇苍白憔悴、眼神涣散的模样,他眼中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找我什么事?”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白薇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就是这个男人,毁了她的一切,此刻却能如此平静地站在她面前。 “我怀孕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试图从那双漂亮却冰冷的眸子里看到哪怕一丝慌乱或惊讶。 凌烁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所以呢?” 又是“所以呢”?和顾宸一模一样的反应。仿佛她说的是一件与他们全然无关的琐事! 白薇的火气瞬间被点燃,又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绝望。“所以?凌烁,这是你的孩子!” 凌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静分析:“白小姐,容我提醒你,那天晚上,我只是参与者之一,而且是在非自愿的状态下。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和之后,你是否有过其他亲密接触,我不得而知。你现在来找我说这个,是希望我负责吗?” 他的话,冰冷、残酷,直接将那晚的责任撇清,甚至暗示孩子可能不是他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刺进白薇的心脏。 “你——!”白薇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反驳。因为凌烁说的……从某种角度,是事实。但她能够百分百确定,这个孩子一定是凌烁的。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与我有关。”凌烁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一些,却更加残忍,“我建议你,趁早处理掉。” 白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凌烁的目光平静无波,继续说下去,声音清晰得如同宣判:“这个孩子,无论父亲是谁,生下来对他、对你,都没有任何好处。他会一辈子活在身世的阴影里,被人指指点点,称为‘野种’。而你,白小姐,带着这样一个孩子,你觉得,你还有可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野种”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白薇脸上。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凌烁的话,戳穿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和自私的打算。她确实害怕这个孩子会成为她永远的污点,阻碍她靠近顾宸。 “好好考虑吧。”凌烁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建议”,“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生命。有时候,结束一个错误,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白薇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凌烁消失在街角。 寒风吹过,她浑身冰冷。 凌烁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反复切割。 打掉孩子……结束错误……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可是……心底那丝微弱的不舍和母性的本能,又让她迟迟无法迈出那一步。 她最终离开了那家私人诊所。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中,将自己重新埋进柔软的床褥里,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思想斗争如同两股激烈的浪潮,在她脑海中疯狂撕扯。理智和欲望叫嚣着要清除障碍,而情感和某种莫名的牵绊却又让她犹豫不决。 孩子……去,还是留? 这个艰难的抉择,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的头顶,也悬在所有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命运之上。 28.我有钱有身材 离开与白薇见面的地方,凌烁并没有立刻回公司或公寓。 他独自走在初冬清冷的街道上,寒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骤然凝聚的阴霾。 怀孕了。 白薇竟然怀孕了。 几乎可以断定,就是楼梯间那晚的结果。 凌烁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眉心,第一次对自己那晚被药物操控下的失控行为,感到了真切的懊悔。 不是出于对白薇的愧疚,而是出于对可能带来的、更复杂麻烦的预判。 一个孩子。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计划和掌控范围。 如果白薇执意生下这个孩子,无论他认不认,这都将成为一个无法抹去的、可能随时引爆的炸弹。 顾宸会怎么处理?白家会如何反应?季渊那个疯子知道了又会怎样?还有他背后的债主王总…… 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局面,因为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变得更加危机四伏,难以预料。 他应该更谨慎的。 即使被下药,即使当时理智崩盘……凌烁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归根结底,还是季渊!如果不是季渊设计下药在先…… 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白薇来找他,显然是想拉他下水,或者至少让他承担一部分压力。 他刚才那番冷酷的建议,一方面是出于现实考量,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一种急于撇清和切割的自保? 可白薇那副失魂落魄、犹豫不决的样子……凌烁的心沉了沉。 她未必会听他的。 女人在这种事情上,有时候会变得异常固执和……不可理喻。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白薇真的生下孩子……他需要提前想好应对之策,至少,不能让这件事成为彻底摧毁他计划的导火索。 一丝前所未有的烦躁和隐约的……不安,萦绕在凌烁心头。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以为了目标牺牲一切,包括利用他人,也包括承受任何后果。 可一个潜在的生命,一个可能因他而诞生、却注定命运多舛的小生命……这个概念,依然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不适。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快的行动。 必须在事情进一步失控之前,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几天后,一场商业慈善晚宴上。 白薇挽着顾宸的手臂出席。 她化了精致的妆,穿着宽松却依旧能勾勒出身形的礼服,努力维持着端庄优雅的姿态,只是眼底的疲惫和偶尔闪过的恍惚,泄露了她内心的动荡。 顾宸对她依旧保持着必要的礼节,但那份疏离感,明眼人都能看出。 林却也出现在了宴会上。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裤装,显得干练又别具风情。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顾宸所在的方向,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看到白薇紧紧跟在顾宸身边,林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找了个机会,端着一杯香槟,姿态优雅地走向正在与几位商界人士交谈的顾宸。 “顾宸哥,好久不见。”林却的声音温柔悦耳,笑容得体,“上次在南城的项目,多亏了你的建议,我们林家受益匪浅。” 顾宸对她点了点头,礼节性地回应了几句。 林却很会说话,很快融入了谈话,不时抛出一些专业见解,引得旁人频频侧目。她似乎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顾宸感兴趣的领域,眼神专注而充满欣赏。 白薇在一旁看着,心中的警铃大作。 林却的意图太明显了。这个女人,果然对顾宸有企图! 一股混合着嫉妒、愤怒和被侵犯领地的危机感,瞬间冲垮了她这些日子的萎靡。 当林却又一次“恰好”站在了顾宸身侧,几乎要挨到他的胳膊,并状似亲密地低声说着什么时,白薇再也按捺不住。 她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插入了林却和顾宸之间,手臂自然地重新挽住了顾宸,身体微微靠向他,脸上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却带着明显宣示意味的笑容:“林小姐,在和我未婚夫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她的声音不大,但“未婚夫”三个字咬得清晰无比,目光直直地看向林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警告。 周围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几位商界人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无辜和委屈:“没什么,只是向顾宸哥请教一些专业问题。白小姐不会连这个都介意吧?”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意味深长地说,“毕竟,顾宸哥这么优秀,身边总是需要能理解他、帮得上忙的人。光有……身世和脾气,恐怕是不够的。” 她在暗讽白薇除了家世一无是处,性格刁蛮。 若是以前,白薇可能早就炸了。 但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怀孕这件事带来的冲击和绝望边缘的挣扎,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那份被骄纵惯养出的、不容侵犯的骄傲和反击本能。 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了一声,抬起下巴,眼神睥睨地看着林却,声音清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纵:“林小姐这话说的。我有钱,有身材,有我自己的脾气,怎么了?” 她刻意将“有钱有身材”说得清晰,目光扫过林却相对平淡的身材曲线(林却走的是清瘦知性风),又回到她脸上,“顾哥哥选择我,自然有他的道理。至于理解他、帮助他……”她挽着顾宸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语气亲昵又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强势,“那是我这个未婚妻该操心的事,就不劳林小姐费心了。你说对吧,顾哥哥?” 她将问题抛给了顾宸,眼神灼灼地看着他,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逼迫和……不易察觉的哀求。 顾宸一直沉默地听着两个女人的唇枪舌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此刻被白薇问到,他目光平静地掠过白薇带着倔强和不安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的林却,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礼节性地对白薇点了点头,然后对林却说:“林小姐,失陪一下。” 没有直接回应白薇,但也没有否认她“未婚妻”的身份和话语,甚至配合地移动脚步,带着白薇离开了这个尴尬的圈子。 这已经是顾宸在当前情况下,能给白薇的最大体面和支持。 白薇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扳回一城的快意,又有对顾宸那依旧疏离态度的失落。但她挺直了脊背,挽着顾宸,像只斗胜的孔雀,从林却身边走过,留下一个高傲的背影。 林却站在原地,手中的香槟杯几乎要被她捏碎。 脸上维持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难堪。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更让她如芒在背。 白薇!这个除了家世一无是处的蠢货!竟然敢当众给她难堪! 回到林家,林却憋了一晚上的怒火终于爆发。 她摔碎了玄关处一个昂贵的花瓶,脸色铁青地冲进客厅。 林逸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守在那里,看到她回来,立刻迎上去:“姐姐,你回……”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林逸脸上,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林逸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但他没有吭声,甚至没有抬手去捂脸,只是立刻低下头,站得笔直,仿佛在等待下一道指令。 林却胸膛起伏,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都是你!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让那个白薇还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不是说会帮我吗?你就是这么帮我的?!” 她将晚宴上受的气,全部发泄在了这个永远沉默、永远顺从的“弟弟”身上。 林逸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他知道,姐姐肯定是在顾宸或者白薇那里受了挫。 他太了解她了,她的喜怒哀乐,几乎全都系在顾宸一人身上。 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那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刺痛——为姐姐因为别的男人而如此失态,如此……痛苦。 “对不起,姐姐。”他低声说,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怨怼,“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顺从和认错,仿佛一盆油,浇在了林却心头的怒火上。 她看着他红肿的脸颊和卑微的姿态,反而更觉烦躁和一种扭曲的快意。 “滚!别在这里碍眼!”林却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是,姐姐。”林逸应道,默默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胸口依旧起伏不定的林却,眼神幽暗。 姐姐不高兴了。因为顾宸。因为白薇。 他会让姐姐得偿所愿的。一定。 无论用什么方法。 林逸轻轻带上门,将脸颊上的疼痛和心底那越发坚定、也越发黑暗的决心,一并关在了身后寂静的走廊里。 29.暗刃 林却性格中的尖锐、控制欲、对完美的病态追求,以及那份深藏的自卑与高傲交织的扭曲心态,其根源深深扎在林家那片看似光鲜、实则等级森严且重男轻女的土壤里。 作为林家长女,林却从记事起,耳边萦绕的就不是“宝贝女儿”的疼爱,而是“你是姐姐,要给弟弟妹妹做榜样”、“林家的大小姐,必须处处得体,不能给家族丢脸”、“可惜不是个男孩,不然……”之类的训诫与叹息。 她的父亲,林家现任掌舵人,是个典型的老派商人,骨子里坚信“儿子才能继承家业,女儿终究是外人”。 尽管林却从小展现出过人的聪慧和要强,学习成绩、才艺修养、社交礼仪样样拔尖,但父亲赞赏的目光总是吝啬的,更多的是一种“既然生为女儿身,能做到这样也算勉强合格”的勉强认可。 她的母亲,则是一个依附于丈夫、习惯了以夫为纲的贵妇,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林茜的弟弟,正统的继承人)身上,对林却的要求只有“听话”、“端庄”、“将来嫁个好人家帮衬弟弟”。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林却的内心始终充斥着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和价值焦虑。 她拼命地努力,事事争第一,力求完美,不仅仅是为了赢得那一点点可怜的认可,更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即使她不是男孩,她也比任何人都优秀,都更有资格站在高处! 然而,无论她多么努力,在家族重大决策、核心资源分配上,她永远是被边缘化的那个。 父亲会带着弟弟参加重要的商业谈判,手把手教导他如何管理公司,而对林却,最多只让她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慈善活动或女性向的品牌项目,美其名曰“适合女孩子”。 这种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和不公,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林却心里,让她对权力、认可、价值产生了近乎偏执的渴望。 她不甘心只做一个漂亮的附属品,一个用来联姻换取利益的工具。 她要证明自己配得上最好的一切,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甚至……掌握林家的命运! 因此,当她将目光投向同龄人中最耀眼、最出色的顾宸时,那份情感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爱慕。 顾宸,代表着年轻一代中最顶尖的能力、权势和认可。 他冷静、强大、近乎完美的形象,契合了林却内心深处对“最优秀”的一切想象。 得到顾宸,不仅仅意味着得到她心仪的男人,更意味着一种终极的“证明”——看,连顾宸这样最优秀的男人都选择了我,你们谁还敢说我林却不配?谁还敢因为我是女人而轻视我? 顾宸成了她证明自我价值的终极勋章,是她摆脱原生家庭轻视、登上更高舞台的阶梯。 她对顾宸的“爱”,早已与她的野心、她的骄傲、她的生存焦虑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变得极端而充满占有欲。 任何阻碍她得到顾宸的人,都是她必须清除的障碍,是对她个人价值的挑衅和否定。 至于林逸,这个同父异母、身份尴尬的“弟弟”,在林却眼中,从来就不是平等的家人。 在她最需要认可和温暖的童年时期,林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讽刺——一个私生子男孩,哪怕再怎么不受待见,他的性别本身,似乎就拥有了某种她永远无法企及的“资格”。 最初,或许只是出于大小姐无聊时的施舍,或许是一丝微弱的同病相怜——都被忽视,她给了林逸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照。 但林逸那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近乎虔诚的依赖和顺从,却意外地满足了她内心深处对“绝对掌控”和“被需要”的渴望。 在她那个冰冷压抑的家里,林逸成了唯一一个她能完全支配、绝对忠诚,且不会因为她是女孩而轻视她的“所有物”。 她享受这种掌控感,并将林逸驯化成最得心应手的工具。 她不会对他付出亲情,因为她早已不相信亲情。 她只需要他有用,听话,能帮她达成目的。 林逸对她病态的迷恋和言听计从,在她看来,不过是工具应有的属性罢了。 与此同时,林逸正在暗中紧锣密鼓地执行他的计划。 晚宴上姐姐受辱的那一巴掌,不仅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更坚定了他要替姐姐扫清一切障碍的决心。 在他简单而偏执的逻辑里:姐姐想要顾宸 → 白薇是姐姐得到顾宸的最大阻碍 → 除掉白薇(或者让她失去竞争力)→ 姐姐就能得到顾宸。 而让白薇失去竞争力的最快方法,就是摧毁她最大的倚仗——白家。 林逸虽然表面上在自家公司只挂闲职,但他隐藏的黑客技术和在阴暗处积累的人脉,此刻全部调动起来。他像一只耐心而致命的蜘蛛,开始精心编织一张针对白氏企业的网。 他利用黑客手段,尝试窃取白氏核心的商业机密或财务数据,寻找漏洞。同时,他通过匿名渠道,向与白氏有竞争关系的公司“泄露”一些经过篡改或夸大的、对白氏不利的“内部消息”,试图引发市场猜疑和股价波动。 他甚至暗中接触一些与白氏有业务往来、但关系并不稳固的小供应商或客户,许以利益,试图挖动白氏的墙角。 他的目标很明确:一步步削弱白氏的商业信誉,制造财务或运营上的麻烦,让白家的势力逐渐萎缩。一旦白家显出颓势,失去了与顾家对等的商业价值,那么顾家出于利益考量,很可能会重新评估与白薇的联姻。 到那时,出身相当、能力出众、且对顾宸“深情不移”的姐姐林却,就会成为更理想的联姻对象。 至于手段是否正当,是否会伤及无辜,是否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这些都不在林逸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的世界里,只有林却的喜怒哀乐,只有完成姐姐的愿望。 为了姐姐,他不惜让整个商业世界天翻地覆,让白家从云端跌落。 他就像一柄被林却亲手打磨、淬了剧毒的暗刃,只为她一人所指的方向,无声而致命地刺出。而此刻,这柄暗刃,已然瞄准了白家的命脉。 30.我会一直喜欢你 晚宴结束后,顾宸的司机先将白薇送回了白家。 车子停稳,白薇却没有立刻下车。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微弱的光晕。 她微微侧身,转向顾宸。脸上的妆容在昏暗光线掩映下,显出一丝脆弱,但眼神却比晚宴上任何时刻都要清醒和……恳切。 “顾哥哥,”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却字字清晰,“刚才……谢谢你。” 顾宸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她,只淡淡“嗯”了一声。 白薇知道他向来寡言,也不指望他多说什么。 她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巨变后的、褪去了些许骄纵的认真:“我知道,你刚才帮我,是顾全大局,是给我……给我们两家面子。”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也……谢谢你,还愿意让我站在你身边。”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艰难,带着自知之明的卑微和感激。 经历了照片风波、怀孕冲击、以及顾宸这些日子明显的疏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这个“未婚妻”的位置,是多么的摇摇欲坠,多么仰赖于顾宸的“愿意”。 顾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但原本落在前方的视线,微微转向了她。 白薇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顾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深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顾哥哥,我知道……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我以前不懂事,做了很多傻事,惹你生气,让你为难……以后,可能也还会这样。”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是,我喜欢你这件事……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真的,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她的话语简单,甚至有些笨拙,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颗未经雕琢的石头,带着最原始、最沉重的分量,敲在了顾宸的心门上。 “就算……就算你永远都只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负责的未婚妻,一个商业伙伴,或者……别的什么,”白薇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又迅速稳住,“我也会一直喜欢你。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说完这番话,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迅速低下头,推开车门,逃也似的下了车。 夜风立刻卷走了她身上最后一点暖意,也卷走了她那句近乎剖白的话语。 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别墅大门,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和苍凉。 顾宸坐在车里,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他透过车窗,看着白薇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内,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他平缓的呼吸声。 白薇最后那番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一贯冷静自持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 这句话,勾起了他记忆中一些几乎被遗忘的片段。 他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顾家老宅的花园里,一个穿着漂亮裙子、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总是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着“顾宸哥哥”。 她会把最甜的糖果偷偷塞给他,虽然他总是面无表情地收下,转身可能就给了别人;会在大人让他们一起玩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哪怕他只是安静地看书,她也觉得开心。 有一次,他因为练琴出错被祖父严厉批评,独自跑到花园角落生闷气。那个小女孩不知怎么找到了他,笨拙地递给他一块被手帕包着、已经有点化了的巧克力,什么也没说,只是陪他坐在石阶上,直到天色渐暗。 那些童年时光,于他而言,是规划严苛的精英教育中,一段模糊而平淡的背景。 他从未真正在意过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睛亮亮的小尾巴。 他的人生轨迹早被设定好,冷静、理智、优秀,担负起家族责任,感情是多余的,甚至是有害的变量。 后来,小女孩长大了,成了白薇。 骄纵,任性,带着被宠坏的张扬,一次次用拙劣的方式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却往往适得其反,让他感到不耐和麻烦。 他将她归类为“需要适当维系关系的世交之女”,以及后来“可能联姻的对象”,仅此而已。 他甚至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他的眼神,从单纯的依赖和崇拜,变成了那种灼热的、充满占有欲的爱慕。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种感情是负担,是可能干扰他判断的不稳定因素。 可是刚才…… 她说,那份喜欢,从很小的时候就是真的,从未变过。 她说,那是她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那种纯粹到近乎固执的、不求回报的情感宣示,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他用理智和距离构筑的重重壁垒,照见了某个被他自己都忽略了的、柔软的角落。 顾宸抬起手,轻轻按了按眉心。他很少回忆过去,更少为情感所动。 但此刻,心底确实泛起了一丝陌生的、难以言喻的……动容。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一种……很细微的,类似于“原来如此”的了然,混杂着一丝对那份漫长而执着心意的、极其罕见的触动。 白薇在他心里,或许永远无法成为能与他在精神上平等对话、并肩而立的灵魂伴侣。 她身上那些骄纵、浅薄、甚至愚蠢的特质,依然存在。 他们之间横亘着那张照片、那个未决的孩子、以及家族利益的冰冷考量。 但是,在这一刻,顾宸不得不承认,那份贯穿了几乎整个成长岁月的、笨拙而炽热的喜欢,是真实的。 它不像他处理过的任何数据或合约那样清晰可辨,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瞥了一眼,见顾宸依旧沉默,便也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顾宸才低声道:“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 顾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个递来融化巧克力的小女孩身影,和今晚那个红着眼圈、挺直脊背说“我会一直喜欢你”的白薇,悄然重迭。 他知道,有些东西,或许已经不一样了。 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这份意外的动容,像一颗悄然落入冰湖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深处,等待着未知的萌发。 31.无法回头 凌烁终于等到了机会。 在一次深夜加班,处理一份标有“绝密”字样的、关于顾氏海外新市场拓展战略及核心技术风险评估的文件时,他利用早已准备好的微型设备,避开了公司内部严密的网络监控,成功复制了核心部分。这得益于他长期以来对顾氏安保系统的观察和林逸“无意中”提供的一些黑客思路启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指尖却稳得出奇。 他将数据加密,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一次性使用的通道,发送给了鼎峰集团的王总。 交易完成。没有留下任何电子痕迹。 凌烁删除了所有临时文件,清除了设备记录,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抹去了自己的行动轨迹。 几天后,风暴骤起。 顾氏集团原本十拿九稳的海外重大并购案,在最后关头被一家名不见经传、却资金雄厚的离岸公司横插一脚,以高出预期不少的价格抢走。 几乎同时,顾氏旗下一项即将投入市场的创新技术,其关键参数和潜在漏洞被匿名泄露给几家竞争对手,导致股价应声下跌,市场信心受挫,前期投入面临巨大风险。 损失是切实的,打击是精准的。矛头直指顾氏内部。 一时间,顾氏集团内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高层震怒,下令彻查。安保等级提升到最高,所有涉及核心机密的部门和人员都接受了更严格的审查和监控。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紧张和相互猜疑的气息。 凌烁作为顾宸的特别助理,自然也身处旋涡中心。 他表现得如同其他焦虑不安的员工一样,工作更加勤勉,面对审查时态度配合,眼神里带着适当的困惑和担忧,完美地融入了背景。 然而,顾宸并非易于欺瞒之人。 那是在一次高层紧急会议之后,众人面色凝重地陆续离开会议室。 凌烁留下来整理散落的文件和关闭设备。 当他抱着资料,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文件粉碎机时,在拐角处,几乎撞上了不知何时等在那里的顾宸。 顾宸倚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他似乎只是路过,又像是特意在此等候。 凌烁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微微躬身:“顾总。” 顾宸没有应声,目光落在他怀里那迭厚厚的、标注着“内部会议纪要(密)”的文件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凌烁低垂的眼睫。 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使得他本就清冷的面容更添几分莫测。 “最近,公司不太平。”顾宸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平静。 “是,顾总。大家都很担心。”凌烁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顾宸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 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无形中带来一种压迫感。 他极少吸烟,除非极度疲惫或思考时。 “内鬼往往出人意料。”顾宸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似乎要透过凌烁平静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最危险的,不是那些摆在明处的敌人,而是……潜伏在身边,获取了信任,却心怀叵测的人。” 凌烁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凉,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顾宸的目光。 那眼神里依旧是下属对上司的恭谨,以及一丝被怀疑的、恰到好处的愕然和委屈:“顾总,您的意思是……” 顾宸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凌烁,你很有能力。冷静,细致,善于观察,也……很懂得审时度势。”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打火机,发出规律的轻响,“我有时会觉得,把你放在助理的位置上,有些屈才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在这种敏感时刻,更像是一种敲打和试探。 凌烁背脊挺直,语气诚恳:“顾总过奖了。能在您身边学习,是我的荣幸。我自知还有很多不足,只想做好分内的事,为公司尽一份力。” 顾宸凝视着他,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有对凌烁能力的欣赏——这是实话,凌烁的工作确实无可挑剔;有一丝被背叛(如果怀疑成真)的冷意;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丝……连顾宸自己都难以完全厘清的、莫名的情绪。 从第一次见到凌烁,那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清澈与深沉的矛盾气质,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将他留在身边,起初或许只是出于一种对“美”与“特别”的天然吸引,以及对他能力的认可。后来,楼梯间的事件,白薇的怀孕,种种纠葛,让这份关系变得更加复杂。 顾宸并非毫无所觉。 他隐约感觉到,凌烁留在他身边,目的并不单纯。 那份恭谨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 但他没有证据,也……似乎没有立刻采取雷霆手段清除的打算。 冥冥之中,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的纠缠,并非偶然。 像两条注定相交的线,在利益的棋盘和情感的暗流中,碰撞出无法预测的火花。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这份对凌烁的在意,有多少是出于对潜在威胁的警惕,有多少是出于对这份“特别”的……一丝近乎本能的占有欲。 他欣赏凌烁在逆境中挣扎求存的韧性,即使那可能意味着不择手段。 这种欣赏本身,就带着危险的味道。 “做好分内的事……”顾宸重复了一遍凌烁的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希望如此。”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暗示,“凌烁,你很聪明。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脚下的路,选对了是捷径,选错了……就是悬崖。” 说完,他不再看凌烁,转身离开。 挺拔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却又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寂。 凌烁站在原地,直到顾宸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屏住的气。 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一片。 顾宸知道了。或者说,他起了严重的疑心。 那番话,既是警告,也是……一种诡异的、近乎纵容的试探。 凌烁的心沉甸甸的。 对顾宸,他的感情确实复杂。 有感激,感激顾宸给了他一个相对“干净”的工作环境和展现能力的平台,甚至……感激顾宸在楼梯间事件后,没有将他直接打入地狱。 但更多的,是利用,是算计,是为了自身目标不得不进行的欺骗和背叛。 而顾宸,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却没有立刻将他揪出来,反而说了这样一番似是而非的话。这比直接揭穿更让凌烁感到不安。 他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着什么。 难道,在顾宸眼中,他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需要清除的内鬼,还是一个……值得玩味和观察的对手或猎物? 这种认知,让凌烁在紧张之余,心底竟也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鄙夷的异样波动。 一种被强大对手看见和在意的、扭曲的悸动。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 无论顾宸怎么想,他的路已经无法回头。 王总那边拿到了情报,他离摆脱债务的目标近了一步。但同时,他也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顾宸的视野中心,危机四伏。 他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加快速度了。 在顾宸真正动手之前,他需要拿到足以让自己安全脱身的筹码。 凌烁抱起文件,走向粉碎机,动作依旧平稳。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冰封之下,暗流汹涌。他知道,与顾宸之间这场无声的博弈,已经进入了最危险也最微妙的阶段。而他,只能前行,不能后退。 32.进退维谷 鼎峰集团的王总,显然不是个有耐心的主顾。 顾氏遭受打击带来的短暂“甜头”,非但没有让他满足,反而激发了他更大的胃口和更急切的要求。 凌烁传递过去的情报价值不菲,但远未触及王总真正想要的——足以让顾氏伤筋动骨、甚至一蹶不振的核心命脉。 比如,那份关于顾氏未来五年核心产业布局及背后庞大资金链的终极规划,或者,顾宸个人持有的、足以影响集团决策的关键股权凭证信息。 催命的电话和信息,开始以更加隐秘和威胁的方式,频繁地骚扰凌烁。 “凌先生,顾家只是掉了块肉,还没伤到骨头。你该不会以为,这点东西就能抵掉你那笔债吧?” 王总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带着冰冷的笑意,“我的人告诉我,顾宸已经开始内部清洗了。你的时间不多了。要么,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要么……想想你父亲当年是怎么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哦,对了,还有你母亲那安静的长眠之地,听说风景不错?” 最后那句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凌烁最深的恐惧和逆鳞。 他们不仅用债务和暴力威胁他,甚至开始用他已故的母亲来要挟! 凌烁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但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王总,顾宸现在查得很紧,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暴露。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 “机会?”王总嗤笑,“机会是留给有准备、也有胆量的人的。凌烁,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顾宸的信任,进入核心层的机会——是谁给你的平台?没有我的债务逼着你,你能爬到顾宸身边?别跟我耍花样,我的耐心有限。” 通话被粗暴地挂断。 凌烁站在自己狭小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只觉得周身冰冷。 王总说得没错,是那笔巨债和黑暗的过往,将他逼到了顾宸身边,给了他接触机密的机会。 但,这难道是他能选择的吗? 他被逼得无路可走!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以来,他都在被逼着走。 这是一条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的单行道,终点可能是毁灭,也可能是……同归于尽。 顾氏内部因为之前的泄密事件,安保和审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格程度。 所有核心数据的调取都需要多层权限和实时监控,顾宸本人也对关键信息更加谨慎。 凌烁虽然仍在顾宸身边,能接触到一些机密,但像之前那样轻易复制传递,已经几乎不可能。 他并非没有收获。 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下,他接触到了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文件碎片,关于顾氏与某境外资本巨头秘密谈判的底线条款和风险对冲方案。 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超之前泄露的市场策略。但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发送给王总。 为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潜意识里对顾宸那番警告的忌惮? 还是……内心深处,那丝对顾宸复杂难言的情感在作祟? 他只是将那份数据碎片,用更复杂的方式加密后,藏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像一个徘徊在悬崖边的赌徒,手握最后的筹码,却迟迟不肯押注。 王总的耐心显然耗尽了。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凌烁加班结束,独自走向离公司不远、他常走的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打算抄近路回公寓。 刚走进巷口,阴影里就闪出三个彪形大汉,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这些人显然是专业的打手,出手狠辣,目的明确——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要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知道违背王总意愿的下场。 凌烁虽然有些身手,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逼到角落,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身上,剧痛传来,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 就在他以为今晚难以善了的时候,一道刺目的车灯猛地照亮了昏暗的巷子,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 “住手!”一个冷冽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顾宸。 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那几个打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介入,而且来人气场强大,开的车也价值不菲,一时愣住了。 顾宸推开车门下车,甚至没有带保镖。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大衣,面色沉静,眼神却冰冷如刀,扫过那三个打手,最后落在蜷缩在墙角、嘴角带血、衣衫凌乱的凌烁身上。 “滚。”顾宸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迫感。 那三个打手对视一眼,似乎衡量了一下,最终还是忌惮顾宸的身份和气场,啐了一口,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顾宸快步走到凌烁身边,蹲下身,眉头紧蹙:“凌烁?能站起来吗?” 凌烁勉强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看到顾宸近在咫尺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丝紧绷的怒意。 他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处,闷哼一声。 顾宸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稳而有力,将他半扶半抱地搀了起来。 “伤到哪里了?除了脸上,还有别处吗?”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凌烁全身,语气带着医生般的冷静,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没……没事,顾总。”凌烁借着他的力量站稳,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触碰和审视,“一点皮外伤……谢谢顾总。” 顾宸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更仔细地看了看他脸上的淤青和破开的嘴角,眼神沉了下去:“这不像是一般的抢劫或冲突。凌烁,告诉我,是谁?”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凌烁心中一紧,垂下眼帘,含糊道:“可能……是之前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我也不太清楚。”他不能说出王总,那会暴露一切。 顾宸显然不信。 他扶着凌烁,将他带向自己的车。“先上车,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顾总,真的不用,我回去自己处理一下就好……”凌烁急忙拒绝,他不想去医院留下记录,更不想让顾宸进一步介入。 顾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巷口的路灯光线半明半暗地照在两人身上。 顾宸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和一丝……复杂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凌烁,”他开口,声音低沉,“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事?那天晚上的事,白薇的事,还有现在……”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更不喜欢看到我身边的人,因为某些不明不白的原因,受到伤害。” 他的话语里,有上位者的掌控欲,有对“所有物”被侵犯的不悦,但隐约间,似乎也有一丝超越上下级关系的、真实的关心。 凌烁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柔软却尖锐的东西刺中了。 他在想,为什么他能一直容忍他到现在。 明明,自己是一个叛徒,甚至还侵犯了他的未婚妻,他却都可以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留他到今天。 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打算给他更痛彻心扉的惩罚? 他才是一直以来,被他蒙在鼓里的那个人吧。 但顾宸的关心是真的,哪怕这关心可能混杂着其他复杂的动机。 而这种关心,与他这些年来从王总、从债主、从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那里感受到的冰冷、利用和威胁,形成了鲜明的、残酷的对比。 在这一刻,看着顾宸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担忧,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支撑着自己的稳定力量,凌烁心中那道因为债务和胁迫而构筑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悄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王总……那个将他视为工具、用尽手段逼迫、甚至威胁他亡母安宁的恶魔…… 而顾宸……这个他本应背叛和算计的目标,却在他最狼狈的时刻,如同天神般出现,将他从暴力中解救出来,给予他此刻难得的、不带赤裸欲望的关切…… 天平,在剧烈地摇晃。 “顾总……”凌烁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那些准备好的、敷衍的谎言在喉咙里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忽然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下头,避开了顾宸探究的目光,轻声道:“对不起,让您费心了。我真的……没事。” 顾宸看着他固执的沉默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再逼问。 他只是沉默地打开车门,将凌烁扶进副驾驶,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去医院,而是将车开向了市区一个高级公寓的方向。 那是顾宸名下的一处私密住所。 “今晚先在这里休息。有医药箱。”顾宸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简洁,不容拒绝。 凌烁没有反对。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身体各处传来隐痛,但脑海里翻腾的,却是比身体疼痛更剧烈的风暴。 王总的贪婪与冷酷,顾宸的警觉与那意外的关怀,手中那份尚未发出的、足以引发更大风暴的情报碎片…… 一个决定,在他心底疯狂滋长,带着背叛的寒意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或许……他该换个合作对象了。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凌烁悄悄睁开眼,看向身旁专注开车的顾宸。 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感激与利用,警惕与依赖,背叛与……那悄然萌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微妙情愫,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更加危险而迷人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而他,已经站在了网的中央,进退维谷。 33.原来是你 顾宸的私人公寓位于市中心顶层,视野开阔,装修是现代简约的冷色调,一如他本人,处处透着精心设计过的秩序与距离感,却也不失舒适。 他将凌烁带到客房,从储物间拿出一个完备的医药箱。“自己能处理吗?”他问,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凌烁点了点头,接过医药箱:“可以的,谢谢顾总。”他脸上的伤不算太重,但淤青和嘴角的破口依然明显,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狼狈。 顾宸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凌烁打开医药箱,拿出消毒棉签和药膏,动作有些迟缓笨拙地处理伤口。 灯光勾勒出凌烁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破碎的唇角和颧骨上的青紫,奇异地削弱了他平日那份清冷疏离感,多了几分易碎的真实。 顾宸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心中思忖着。 那份泄露出去、导致顾氏受挫的核心情报,确实是他授意精心准备并不经意地让凌烁有机会接触到的。 一次试探,一个饵。 他想知道,这个能力出众、心思深沉、却又仿佛背负着无数秘密的年轻人,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凌烁咬了饵。顾氏遭遇了打击。 这个结果,在顾宸的预料之中,却也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不悦。 那是一种对被背叛的本能抵触,混杂着一丝对凌烁果然“并非单纯”的失望,尽管他早已有所怀疑。 但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虽然他加强了内部监控,却并未将怀疑的焦点直接公开指向凌烁。 他在观察,像经验丰富的猎手,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如何挣扎,如何与背后的操控者联系。 今晚的袭击,是个意外,却也是个机会。 他看到凌烁被围攻时的狠厉与顽强,也看到他无力支撑时的脆弱。 更重要的是,他的恰好出现,扮演了拯救者的角色。 而凌烁,接受了他的帮助,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这个“接受”,在顾宸看来,意义重大。 它意味着凌烁在危机时刻,潜意识里或许更倾向于依赖他,而非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威胁。也意味着,事情的主导权,似乎又隐隐回到了他手中。 这种重新掌控局面的感觉,冲淡了之前的不悦,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舒心感。 凌烁就像一柄锋利却难以驾驭的双刃剑,而他现在,似乎再次握住了剑柄——至少,剑刃暂时转向了别处。 “袭击你的人,需要我帮你查吗?”顾宸忽然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他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提供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帮助。 凌烁擦拭伤口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不用了,顾总。可能……只是些地痞流氓,查起来也麻烦。这次……真的多亏了您。” 他依旧选择了隐瞒。 顾宸并不意外,也不急于戳破。 有些真相,需要慢慢揭开,才更让人心潮澎湃。 “最近公司不太平,你作为我的助理,又住在相对偏僻的地方,不安全。”顾宸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意味,“这几天先住在这里。客房的东西都是新的,缺什么跟我说。等你伤好了,再考虑住处的问题。” 这不是商量,是安排。 凌烁抬起头,看向顾宸。 顾宸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深邃,带着一种上位者天然的、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凌烁知道,自己此刻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住在这里,确实比回那个可能已经被王总盯上的公寓安全,也……更方便他进行下一步的打算。 “这……太麻烦顾总了。”凌烁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 “不麻烦。”顾宸淡淡地说,“你是我的人,在我眼皮底下出事,是我的失职。” “我的人”三个字,他说得自然,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归属宣告。 凌烁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的含义太过暧昧,可以是上司对下属的维护,也可以……是别的什么。 但他不敢深想。 “好好休息。”顾宸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客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凌烁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身体却依旧紧绷。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望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 住进顾宸的私宅,是机会,也是更大的危险。 这意味着他完全处于顾宸的监控之下,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审视。但另一方面,这或许也意味着,顾宸暂时还没有对他下死手的打算。 而他手中那份真正的、尚未发出的情报碎片,此刻成了他最重要的筹码,也是他最后保命的底牌。 王总那边……他已经彻底看清了对方的贪婪与无情,那是一条通往毁灭的不归路。 背叛王总,后果同样可怕,但或许……顾宸是更好的选择?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和寒意。 他竟然在考虑,向原本的背叛目标寻求庇护和合作? 但现实逼得他别无选择。顾宸的敏锐和掌控力超乎他的预计,王总的逼迫已近疯狂。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凌烁回到床边,疲惫地坐下。 身体各处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团乱麻。 对顾宸,感激与愧疚交织,警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感共生;对王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摆脱的渴望。 他就像走在高空钢索上,前后都是深渊,手中的平衡杆却已开始腐朽。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一间布满电子设备的昏暗房间里,林逸正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破解后的通讯片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经过这段时间不遗余力的追踪和黑客手段,他不仅查到了之前顾氏泄密事件的一些蛛丝马迹,更是顺藤摸瓜,锁定了那个隐藏在顾宸身边的内鬼 ——凌烁。 “原来是你啊……”林逸低声自语,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出凌烁的背景资料,那些不甚光彩的债务记录、家庭背景、以及与鼎峰集团王总之间一些模糊却指向明确的资金往来痕迹,一一呈现在眼前。 一个被巨额债务逼迫、不得不出卖顾氏情报的可怜虫? 林逸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随即,这丝不屑又被一种发现“有趣玩具”的兴奋所取代。 凌烁……那个容貌出色、气质特别,似乎也引起了顾宸和姐姐注意的男人。竟然是个潜伏的内鬼,一个可以被轻易拿捏的弱点。 这对林逸来说,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如果,他能让顾宸发现,他身边最信任、或许还带着特殊情感的助理,竟然是个出卖公司机密的内鬼……顾宸会是什么反应? 震怒?失望?被背叛的冰冷? 到那时,顾宸对凌烁的那点特殊关照必然会烟消云散,甚至可能转为更深的厌恶和惩罚。 而一个失去了顾宸信任和庇护、还可能面临法律制裁的凌烁,对姐姐而言,就不再是任何威胁。 甚至……林逸的眼神幽暗下去。 他可以利用凌烁这个把柄,做更多事情。 比如,进一步离间顾宸和白薇的关系?或者,干脆将凌烁“处理”掉,嫁祸给白薇,彻底搅浑这潭水? 无论哪种方式,凌烁的存在,都成了他可以用来为姐姐扫清障碍的、绝佳的工具和棋子。 “姐姐,”林逸对着屏幕上林却一张冷艳的照片,低声呢喃,眼神痴迷而偏执,“你等着看吧。所有阻碍你幸福的人,我都会帮你……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他关掉了凌烁的资料页面,开始着手制定更周密的计划。 如何“不经意”地将凌烁是内鬼的证据,以最有效、最致命的方式,送到顾宸面前?或者,送到其他更合适的人手里? 黑暗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屏幕的荧光映照着林逸那张俊秀却毫无温度的脸庞。 34.绑架 凌烁在顾宸的公寓里勉强休整了两天。 身上的淤伤开始消退,但内心的焦灼却与日俱增。 王总的催逼信息越来越密集,言辞间的威胁已近乎赤裸;而顾宸那边,虽然将他安置在此,态度看似平和,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静的审视感,让他如芒在背。 他必须尽快与顾宸摊牌,或者……做出其他抉择。 今天下午,他得知顾宸会回公司处理一些紧急事务,便决定前去。 他刚走到顾氏集团大楼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路,准备从侧门进入,斜刺里却突然冲出两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商务车,一前一后将他堵在了路边。 车门猛地拉开,几个身材魁梧、动作迅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男子跳下车,直接朝他扑来。 凌烁心中警铃大作,思考着这些人的身份。 王总还需要他获取情报,应该不会用这么粗暴直接的方式。 他反应极快,侧身躲开最先扑来的那人,顺势将手中的公文包狠狠砸向另一人的面门,转身就想往主干道人多的地方跑。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凌烁很快被缠住,一个不慎,被人从后面用浸了药物的手帕猛地捂住了口鼻。 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他挣扎了几下,意识迅速模糊,身体软了下去。 就在他即将被拖上车的那一刻—— “你们在干什么?!放开他!” 一个带着惊怒的女声响起。 是白薇。 她今天刚好来顾氏找顾宸。 自从怀孕后,她减少了那些需要盛装出席的场合,穿着舒适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裙和平底鞋,外面套了件驼色大衣,脸上只化了淡妆,气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经历变故后的、强自支撑的坚硬。 她原本在停车场等顾宸的司机,顾宸似乎临时有急事出去了,却无意中瞥见了侧路这边的骚动。 起初她没在意,直到隐约看到被围住的那个清瘦身影有些眼熟,才疑惑地走近了些。 当看清是凌烁,并且正被人强行拖拽时,一股混合着长久以来的怨恨、看到仇人落难时扭曲的快意、以及一丝莫名的、对光天化日之下暴行的本能惊怒,促使她冲了出来。 那几个绑匪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女人。 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松了松手,凌烁得到一丝喘息,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看到了白薇。 他心中念头急转。 白薇的出现是意外,也可能是……机会?如果能利用白薇的身份吓退这些人…… “白小姐……快走……报警……”他艰难地发出声音,随即强撑着对那几个绑匪厉声道,“你们知道她是谁吗?白家的大小姐!顾宸顾总的未婚妻!敢动她,白家和顾家都不会放过你们!” 他希望借助白家和顾家的名头,让对方有所忌惮。 白薇被他点名,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立刻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显得气势十足,尽管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没错!你们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动手?立刻放开他,然后滚!不然我保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那几个绑匪交换了一个眼神,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露出了更加玩味和……不耐烦的神色。 领头的那个上下打量了一下白薇。 她穿着简单舒适,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珠宝,脸色苍白,虽然努力摆出高傲的样子,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惊恐出卖了她。 更重要的是,她提到“顾宸未婚妻”时,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的那丝不确定和虚张声势,被这些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精准地捕捉到了。 “白家大小姐?顾宸的未婚妻?”领头那人嗤笑一声,语气充满嘲讽,“就你这副样子?穿着这么随便,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小姑娘,吓唬人也得编个像样点的身份。” 他显然并不相信,或者,即使相信,在已经动手绑架凌烁的前提下,也不在乎多绑一个“可能有点背景”的女人了——反正已经得罪了顾宸,再多得罪一个白家也无所谓,只要能达到目的。 “少跟他们废话!”另一个绑匪不耐烦道,“一起带走!免得节外生枝!” 话音未落,他们已经动作迅猛地朝白薇扑来。 白薇吓得尖叫一声,转身想跑,却被轻易抓住。 她拼命挣扎、踢打、甚至用牙去咬对方的手臂,但无济于事。 另一块浸了药物的手帕同样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白薇惊恐地瞪大眼睛,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凌烁同样被拖上车的、逐渐涣散的眼神,和自己被粗暴塞进车厢的黑暗。 恐惧、愤怒、绝望,以及对腹中孩子本能的担忧,瞬间淹没了她。紧接着,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白薇和凌烁在剧烈的颠簸和潮湿咸腥的气味中先后醒来。 他们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狭窄、昏暗、散发着铁锈和机油味的船舱里。 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捆住。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轮船引擎的轰鸣声和波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们已经在海上了! 最初的恐慌过去后,白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用力挣扎了几下,绳索绑得很紧,磨得手腕生疼。 她放弃了无谓的动作,开始打量四周。 光线从舱门缝隙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她看到了蜷缩在对面角落的凌烁。 凌烁也已经醒了,正背靠着冰冷的舱壁,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 他似乎也在观察环境,眼神冷静得可怕,与白薇的目光对上时,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两人目光接触的瞬间,白薇心中压抑的怒火和怨气再次升腾。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男人,她怎么会卷入这种无妄之灾?!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由于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愤怒的鼻音。 凌烁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舱门方向,眉头微蹙,显然也在飞速思考着当前的处境和脱身的可能。 过了一会儿,舱门被打开,一个绑匪端着两碗看不出内容的糊状食物和水进来。 他粗暴地扯掉两人嘴里的破布,将碗放在地上。 “吃!”绑匪恶声恶气地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他们求饶或问话。 白薇得了自由,立刻厉声质问:“你们是谁?!为什么绑架我们?知道我们是谁吗?快放了我们!”尽管处境不妙,她依旧试图用气势压人。 那绑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笑了两声:“省省力气吧,大小姐。到了这儿,你是谁都不重要了。老老实实待着,还能少受点罪。”说完,他不再理会白薇,目光转向凌烁,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至于你……有人想请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凌烁沉默着,没有看那绑匪,也没有动地上的食物。 绑匪也不在意,转身锁上门离开了。 船舱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嘈杂的引擎声中。 白薇气得胸口起伏,但绑匪的话也让她更加确定,这些人根本不怕她的身份,或者说,他们的目标可能本来就不是她。 她看向凌烁,压低声音,语气尖锐而充满怨恨:“凌烁!是不是你?!你又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还把我也牵连进来!” 凌烁终于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声音因为药物和干渴有些沙哑:“如果我知道是谁,就不会在这里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我。你……是意外。” “意外?”白薇冷笑,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冷气,“要不是你当时喊出我的名字,他们说不定不会注意到我!你就是个灾星!扫把星!” 凌烁没有反驳。白薇的话虽然偏激,但某种程度上是事实。 他当时喊出她的身份,本意是想吓退绑匪,却弄巧成拙,反而让她也被卷了进来。这份牵连,他无法否认。 见他沉默,白薇更觉怒火中烧,同时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她环顾这肮脏冰冷的船舱,听着外面陌生的海浪声,想到自己腹中的孩子,还有不知身在何方的顾宸……强烈的委屈和害怕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允许自己哭出来。 她不能在凌烁面前示弱,绝对不能! “现在怎么办?”她硬邦邦地问,仿佛在质问一个下属。 凌烁闭了闭眼,似乎在积攒力气,也似乎在思考。 “等。”他简短地说,“弄清楚他们的目的,和背后的人。会有机会的。”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把我们都扔进海里喂鱼吗?!”白薇的声音因恐惧而拔高。 “如果你一直这么大喊大叫,消耗体力,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凌烁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残酷的现实感。 白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着他。 船舱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持续不断的噪音。 恐惧在寂静中滋长。 白薇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微微颤抖。 她恨凌烁,恨他的平静,恨他惹来的麻烦,也恨自己今天的多管闲事和……内心深处,那丝对眼前这个男人复杂难言的情绪。 而凌烁,靠着舱壁,目光落在昏暗中某一点。 绑匪的话提醒了他——“有人想请你‘好好休息’”。 是谁?王总狗急跳墙?不像,王总还需要情报。 季渊的敌人?季渊树敌众多,这倒是有可能…… 如果真是季渊的仇家,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季渊那个疯子,会为了救他做出什么事,根本无法预料。而他自己和白薇,很可能成为两个疯子之间较量的筹码,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至少,要传递出消息。 顾宸……如果顾宸发现他和白薇同时失踪…… 凌烁的心沉了沉。 顾宸会是什么反应?会追查吗?会……在意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希冀,但很快被更深的现实忧虑压下。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弄清楚绑架者的意图,寻找脱身的机会。 35.跳海 不知在昏暗颠簸的船舱里煎熬了多久,舱门再次被粗暴地打开。 刺眼的天光和海风猛地灌入,带着咸腥冰冷的气息。 两个绑匪进来,将他们拖拽了出去。 甲板上,海风凛冽,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远处海天相接处一片混沌,暴风雨似乎正在酝酿。 白薇和凌烁被推搡到甲板中央,双手依旧被反绑着。 白薇眯起被光线刺痛的眼睛,迅速扫视周围。 除了押送他们的几个绑匪,甲板前方还站着两个人。 背对着他们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阴鸷邪气的男人 ——季渊。他果然在这里! 而与季渊对峙的,是一个身材矮壮、面容凶悍、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这次绑架的幕后主使。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持枪的手下,枪口隐隐指向季渊。 “季少,人你看到了,完好无损。”刀疤男声音粗嘎,带着得意的狞笑,“怎么样?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季渊没有回头,目光冰冷地锁定着刀疤男:“东西在船上。先放人。” “爽快!”刀疤男拍了拍手,“我就喜欢跟季少这样痛快的人做生意。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狡诈,“我怎么知道,你后面有没有跟着条子,或者……准备了什么别的‘惊喜’?” “你可以验货。”季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放了他,东西立刻给你。我季渊说话算话。” “他?”刀疤男的目光瞟向被绑着的两人,最终落在凌烁身上,露出了然又恶意的笑,“哦,这位就是让季少你念念不忘的‘心头好’?为了他,连西区那批货都舍得让出来?”他啧啧两声,“行,冲季少你这份深情,人你可以带走。” 他一挥手,示意手下给凌烁松绑。 白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只打算放凌烁?那她呢?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走向凌烁的绑匪,大脑飞速运转。 就在这时,刀疤男似乎才注意到白薇,皱了皱眉:“这女的谁?怎么多了一个?”他看向自己的手下。 那个押白薇出来的绑匪连忙道:“老大,当时这女的也在,还嚷嚷是什么白家大小姐、顾宸未婚妻,我们怕节外生枝,就一起弄来了。” “白家?顾宸?”刀疤男挑了挑眉,打量了一下白薇朴素的衣着和苍白的脸,嗤笑道,“就她?唬人的吧?不过……”他眼神变得阴冷,“不管是不是,既然带来了,就不能放。” 他转向季渊,摊了摊手:“季少,你也听到了。这女的是个意外,但看到了我们的脸,听到了我们的事,不能留。你带走你的人,这女的……就当我们送她早点投胎,免得麻烦。”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如同丢弃一件垃圾。 白薇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被质疑身份,而是因为这些人如此轻易地就决定要她的命! 巨大的恐惧和滔天的愤怒交织,让她几乎要尖叫出来。但她死死忍住了。 她知道,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立刻招致杀身之祸。 她看向季渊。 季渊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片漠然的、事不关己的冰冷,甚至……隐隐有一丝“这样也好”的意味。 白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季渊知道她的身份,但他显然不打算救她,甚至乐见其成。 是啊,她死了,对季渊,对凌烁,或许都是件“好事”,少了许多麻烦。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她的头顶。 但与此同时,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破釜沉舟的狠厉,也从心底猛然窜起。 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有孩子!她还没让顾宸看到她的决心!她还没看到凌烁这个灾星得到报应! 这时,那个绑匪已经走到凌烁身边,开始给他解手上的绳索。 凌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身体微微紧绷,似乎也在等待时机。 就是现在! 白薇猛地向旁边挪动了一小步,脚下似乎被甲板上一个凸起的、锈蚀的缆桩绊了一下,她“哎呦”一声,身体一个趔趄,向着正在给凌烁解绑的那个绑匪撞去。 那绑匪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身子一歪,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白薇借着摔倒的势头,将自己反绑在身后的双手,用力在那粗糙锈蚀的缆桩上狠狠一磨! 麻绳本就因为之前的挣扎有些松动,这拼尽全力的一磨,加上缆桩尖锐的锈边,竟然让她腕间的绳索应声而断。 双手骤然恢复自由,带来一阵刺痛和麻木,但她顾不上了。 “你干什么?!”刀疤男和季渊几乎同时喝道。 白薇根本不理他们。 她获得自由的双手,第一时间不是去解脚上的绳子,而是猛地扑向刚刚挣脱一只手、还处于惊愕中的凌烁,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跳!”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嘶哑却决绝的声音低吼,同时用获得自由的双手,狠狠推了凌烁一把,自己也借着反作用力,拖拽着他,朝着船舷外波涛翻涌的漆黑大海,纵身一跃。 “不——!”季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了一声近乎暴怒和惊恐的厉吼,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拦住他!”刀疤男也变了脸色,厉声命令手下。 枪口立刻调转,指向季渊,阻止他的动作。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甲板上的人只看到白薇撞倒绑匪、挣断绳索、然后像疯了一样抱住凌烁跳海,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扑通!”沉重的落水声被海浪和引擎声吞没。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两人淹没。 咸腥的海水灌入口鼻,巨大的冲击力和洋流的拉扯让人窒息。 白薇死死抱着凌烁的腰,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恨和绝望都灌注在这个同归于尽般的拥抱里。 这就是她的报复。 既然他们都想她死,既然凌烁这个灾星害她至此,那就一起死吧!谁也别想好过! 凌烁在被白薇抱住、拖下海的瞬间,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变成了冰冷的了然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漠然。 他没有挣扎,任由海水吞噬。 或许,这也是一种解脱? 然而,求生的本能很快压过了一切。 冰冷和窒息感刺激着神经。 白薇在跳海的刹那,其实并没有真的想死。 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劲过后,对生命和孩子强烈的眷恋,以及骨子里那份不服输的骄傲,让她在坠入深渊的瞬间,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求生欲。 她松开了抱着凌烁的手,凌烁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挣脱了她,开始拼命摆动四肢,对抗着海水的吸力和刺骨的寒冷,努力向着记忆中海岸线的方向(之前被拖上甲板时她曾瞥到远处模糊的陆地轮廓)划去。 凌烁也在水中迅速调整姿势,他水性不错,很快稳住身形。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同样在奋力挣扎、却显然不太擅长游泳、姿势笨拙的白薇,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她突然爆发的狠绝和求生欲的意外,也有一丝冰冷的权衡。 救她?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她刚才可是想拉他一起死。 但……如果她真的死了,顾宸那边……而且,她肚子里…… 凌烁咬了咬牙,不再犹豫,朝着白薇的方向奋力游去。 在海浪的推涌下,他很快抓住了白薇胡乱挥舞的手臂。 白薇一惊,下意识想甩开,却被凌烁更紧地抓住。 “别动!想活命就省点力气,跟着我!”凌烁的声音在海浪中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或许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或许是凌烁此刻的冷静给了她一丝虚幻的依靠,白薇没有再挣扎,任由凌烁半拖半拽着她,在起伏的波涛中,朝着那若隐若现的陆地轮廓艰难前行。 身后,那艘轮船的引擎声和隐约的怒骂声、枪声渐渐被海浪声淹没。 冰冷,疲惫,恐惧,交替侵袭。 白薇只觉得四肢越来越沉重,意识也开始模糊。 只有腹中传来的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存在感,和凌烁紧紧抓着她手臂的、同样冰冷却稳定的力道,支撑着她没有彻底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白薇觉得力气即将耗尽、快要沉下去的时候,脚底忽然触到了粗糙的沙砾。 是海滩! 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连滚带爬地,和凌烁一起,被一个浪头推上了潮湿冰冷的沙滩。 两人瘫倒在沙滩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海水,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刺骨的寒冷让他们浑身颤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天空依旧阴沉,海浪在身后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远处,那艘惹祸的轮船早已消失在茫茫海面。 36.落差 冰冷、潮湿、剧痛。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的碎片,偶尔被翻滚的浪头推到边缘,窥见一线天光,随即又被拖入更深的黑暗与混沌。 凌烁知道自己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从被海水冲上岸滩,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被初冬凛冽的海风一吹,寒意便如同附骨之疽,瞬间钻进骨髓。 本就因绑架、跳海、凫水而耗尽的体力,在持续的寒冷和高烧面前,迅速溃不成军。 他蜷缩在粗糙的沙砾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额头上烫得惊人,眼前却阵阵发黑,耳边只有自己粗重滚烫的呼吸和远处单调的海浪声。 喉咙干渴得像要烧起来,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拖拽他。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固执的、不肯放弃的劲儿。 是白薇。 白薇自己也狼狈到了极点。 单薄的针织裙和大衣吸饱了海水,沉重冰冷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微微隆起却尚不明显的小腹轮廓。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嘴唇冻得发紫。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冰冷和虚脱感阵阵袭来。 但她不能停下来。 这片海滩空旷荒凉,举目望去,只有嶙峋的礁石和远处稀疏低矮的植被,不见人烟。 天色越来越暗,海风越来越冷,如果找不到遮蔽和帮助,她和凌烁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尤其是已经快要不行的凌烁。 她怕。 怕这陌生的环境,怕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怕腹中孩子可能受到的伤害。 但更让她害怕的,是凌烁会死。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扭曲的荒谬。 她不是恨他入骨吗?不是刚刚才拉着他跳海,想要同归于尽吗?为什么现在却怕他死掉? 原因复杂得让她心头发堵。 其一,也是最现实的,她对这里一无所知。 凌烁虽然可恨,但至少是个活人,是个曾在危急关头与她一同挣扎求生、甚至在海里拉了她一把的人。 如果他死了,她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面对这无边无际的未知和恐惧。 那份孤独和绝望,光是想想就让她战栗。 其二,她不允许。 凌烁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死掉? 他毁了她的清白、名誉,让她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还连累她被绑架、跳海,差点葬身鱼腹!他欠她的还没还清!他还没有付出应有的代价!他怎么可以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病死、冻死在这个荒凉的海滩上?那太便宜他了! 其三,抛开那些怨恨不提,就在几个小时前,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是他抓住了她挣扎的手臂,带着她朝着海岸拼命游。 尽管她知道那可能只是出于求生本能或别的算计,但那份支撑是真实的。 她白薇再恨,也无法对刚刚救了自己的人,立刻做到见死不救。 还有更隐秘、更让她不愿深究的原因…… 她想到顾宸。 如果凌烁死了,顾宸会怎么想? 那张照片的秘密,楼梯间的真相,还有……这个可能存在的孩子……许多事情会随着凌烁的死亡变成永久的谜团,或者,以更糟糕的方式爆发。 她不敢赌。 她也曾闪过更黑暗的念头。 比如,趁他病重,将他丢在这里,独自去寻找生路。 甚至……让他“自然”死亡。 这样,很多麻烦似乎就一了百了了。 但当她低头,看到凌烁紧闭双眼、眉头紧锁、因高烧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脆弱侧脸,那些念头就像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了。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对彻底堕入黑暗、背负一条人命的恐惧,以及对顾宸知晓后可能反应的恐惧。 最终,她还是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凌烁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处那点隐约的灯火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凌烁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冰冷的湿衣摩擦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摩擦的痛楚。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白薇觉得自己也快要撑不住倒下时,他们终于靠近了那点灯火。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低矮的石头房子,窗户透出昏黄微弱的光。 屋外堆着渔网和破损的木桶,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柴火烟味。 白薇用尽力气拍打着粗糙的木门。 门开了,一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穿着破旧棉袄的老爷爷探出头来,看到他们这副落汤鸡般狼狈不堪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白薇急忙想说明情况,寻求帮助。 可她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而且她说的话,老爷爷显然一个字也听不懂。 老爷爷说了几句什么,语调奇怪,发音拗口,是白薇从未听过的方言。 沟通的障碍让白薇瞬间感到了更深的绝望。 她只能拼命地比划,指指昏迷不醒、浑身滚烫的凌烁,又指指自己湿透的衣服,做出寒冷和需要帮助的手势。 焦急和无力感让她眼眶发热。 老爷爷皱着眉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和远处黑暗的海面,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示意他们进去。 屋子很小,很简陋。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面,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凳子和角落里的土炕。 土炕上铺着干草和破旧的被褥。 屋里生着一个小小的炭盆,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却已经是此刻无上的温暖。 老爷爷帮忙将凌烁扶到炕上。 白薇顾不上自己,连忙去摸凌烁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焦急地看向老爷爷,比划着“水”、“药”的动作。 老爷爷似乎明白了,转身去灶台边,用粗陶碗盛了一碗温水过来,又从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里摸索出几片晒干的、不知名的草药叶子,示意白薇给凌烁喂下。 白薇看着那几片来历不明的干叶子,心里直打鼓。 但她别无选择。 她费力地扶起凌烁,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将温水喂进他干裂的嘴唇。 凌烁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了几口。 至于草药,白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下一小点,混在水里让他喝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老爷爷又找来两套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粗布衣服,指了指旁边一个用草帘隔开的小小空间,示意白薇去换下湿衣服。 白薇谢过(尽管对方可能听不懂),拿着衣服走到帘子后。 脱下冰冷湿重的衣物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换上粗糙的、带着皂角味的粗布衣服,虽然不合身,但干燥的感觉让她稍微好受了些。 她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稍安。 她走出来,看到老爷爷已经将凌烁的湿衣服也扒了下来,给他换上了另一套男式粗布衣,并盖上了那床散发着霉味和阳光混合气味的破被子。 做完这些,老爷爷指了指炕,又指了指白薇,意思很明显——地方小,只有这一张炕,你们凑合吧。 然后他佝偻着背,走到炭盆边坐下,不再理会他们。 白薇看着那张窄小的土炕,和炕上昏迷不醒的凌烁,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何曾住过这样破败的地方?何曾需要与人挤在一张炕上? 巨大的落差感让她鼻子发酸,但环顾这简陋却给了他们遮蔽和一丝温暖的石头房子,看着老爷爷沉默的背影,那份感激又是真切切切的。 至少,他们暂时活下来了。 就在她感到无助和茫然时,木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同样朴素、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蛋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少女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鱼篓。 看到屋里的情景,她吓了一跳。 “阿公,他们是?”少女说的是略带口音的普通话,白薇勉强能听懂! 白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上前,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说明了情况。 隐去了绑架等细节,只说是船难落水,同伴病重。 少女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凌烁昏迷不醒的样子和白薇焦急的神情,还是点了点头。 “我叫桑桑。”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渔家姑娘的爽利,“这是我阿公。他不太会说官话。你们……先住下吧。阿公采的草药治风寒很管用的。”她看上去比白薇还要小三四岁,眼神清澈,透着善良。 有了能沟通的人,白薇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 她连忙道谢。 桑桑看了看炕上的凌烁,又看了看白薇苍白的脸色,转身去灶台边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她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稀薄的鱼粥,里面只有零星几点鱼肉和野菜。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点,暖暖身子。”桑桑有些不好意思。 白薇接过粗糙的陶碗,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再对比往日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但她知道,这已经是这户贫苦人家能拿出的最好的招待了。 她低声道了谢,强迫自己喝了下去。 温热的粥水下肚,总算驱散了一些寒意。 夜里,海风呼啸着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 白薇和衣躺在土炕的外侧,凌烁躺在她内侧。 炕很窄,两人几乎挨在一起。 凌烁依旧昏睡着,但身体却因为高烧而持续散发着惊人的热度,在这冰冷的屋子里,竟成了唯一的热源。 白薇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起初她还尽量离凌烁远一点,但寒冷实在难熬。 睡梦中,她无意识地朝着热源靠近,最终侧过身,背脊轻轻贴上了凌烁滚烫的胳膊。 那热度透过粗糙的布料传递过来,驱散了她一部分寒意,带来一种生理上的舒适感。 她迷迷糊糊地,又往热源处缩了缩。 凌烁在昏沉中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臂微微收拢,竟将贴近的白薇半圈在了怀里。 白薇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却没有挣脱。 极度的疲惫、寒冷,以及对这陌生环境潜意识的恐惧,让她在这病弱的、仇人的怀里,找到了一丝短暂而扭曲的安稳。 这一夜,在破败渔村的石屋里,在寒冷与高热的交织中,两个本该势同水火的人,因着生存的本能和极端的境遇,暂时依偎在了一起。 而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和未知的明天。 37.感谢 凌烁是在一阵剧烈头痛和口干舌燥中恢复意识的。 身体像被沉重的车轮碾过,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痛,喉咙火烧火燎,额头却烫得惊人。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和粗糙的石墙。 陌生的环境让他瞬间警觉,但身体的极度虚弱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勉强转动脖颈,随即,整个人僵住了。 他侧躺着,而白薇,那个他厌恶至极、几个小时前还拉着他跳海同归于尽的女人,正背对着他,蜷缩在他怀里。 她的脊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人之间只隔着两层粗糙的粗布衣衫。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透过衣料传来的、比自己低一些的体温,以及……她发间残留的、淡淡的海水咸腥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自身的、与这破旧环境格格不入的幽微香气。 昨夜昏沉中隐约感受到的温暖和柔软,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一股混杂着厌恶、荒谬、以及被侵犯领地的强烈不适感猛地冲上心头。 凌烁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此刻能聚集起的所有力气,猛地将怀里的白薇向外一推! “嗯……”白薇在睡梦中被推得一个趔趄,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眉头蹙起,似乎很不满热源的消失。 她并没有完全醒来,只是迷迷糊糊地、凭着本能,翻了个身又朝着凌烁的方向蹭了蹭,试图重新贴近那温暖。 凌烁看着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近,那张苍白的、褪去了平日骄纵妆容、甚至带着点稚气的脸上,眉头微蹙,嘴唇干燥起皮,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回涌——冰冷的海水,拖拽的力道,简陋的石屋,喂到嘴边的温水,还有…… 昏沉中,似乎一直有人在身边,用冰冷的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笨拙地试图喂他喝水…… 是白薇。 这让凌烁的心中涌出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紧蹙的眉头又皱在一起。 他不明白。 明明她可以完全不管他的,甚至放任他死亡,可她却试图将他救起。 他不认为白薇是这样的好人。 况且,就之前她对自己的厌恶程度,也应该是巴不得自己现在就死掉。 她就跟顾宸一样,让他捉摸不清。 他似乎,一直以来都被这对未婚夫妇玩弄在手心。只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他应该憎恶她的。 就像她憎恶他那样。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 他盯着再次靠近、几乎要碰到他胳膊的白薇,身体依旧僵硬,却没有再推开。 最终,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那份带着陌生人气息的温热重新贴近。 高烧带来的晕眩和虚弱再次席卷了他,意识重新陷入混沌之前,最后一个念头竟是:算了,随她吧。在这鬼地方,计较这些,毫无意义。 当凌烁再次被生理上的不适唤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简陋的石窗透进清冷的光线。 他发现自己独自躺在土炕上,身上盖着那床破旧的被子。 旁边,属于白薇的位置空着,被褥已经迭起。 高烧似乎退下去一些,虽然依旧浑身乏力,头痛欲裂,但至少意识清醒了不少。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环顾四周。 石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微弱的噼啪声。 老爷爷不在,那个叫桑桑的少女也不在。灶台上放着两个粗陶碗,里面似乎盛着清水。 凌烁感到一阵强烈的口渴。 他试图下炕,双脚落地时却是一阵虚软,险些摔倒。 他扶着炕沿,喘息了片刻,才勉强站稳,挪到灶台边,端起一碗水,贪婪地喝了几口。 冰冷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就在这时,木门被推开,白薇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木簪草草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疲惫,嘴唇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强撑的坚毅。 看到凌烁醒来并能下地,白薇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辨明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但她很快恢复了冷淡,径直走到灶台另一边,拿起另一个碗,也喝了几口水。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个陌生人。 “嗯。”凌烁应了一声,同样没什么情绪,“这是哪里?” “一个偏僻的渔村,叫什么不知道。救我们的是个老爷爷和他孙女桑桑。”白薇言简意赅,“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凌烁沉默了一下:“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不知是谢她告知情况,还是谢她昨夜的……照顾。 白薇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语气生硬:“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给我添麻烦。”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把这附近大致看过了。村子很小,没几户人家,很穷,没有电话,没有船,除了几艘破旧的小渔船,更别提离开的渡轮。老爷爷和桑桑几乎不会说普通话,沟通很困难。”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单调的海平面,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孤注一掷。 “我们现在走不了。你的身体也撑不住。”白薇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冷静,“只能先在这里休整。等你好些,我们再想办法联系外界,或者……找机会离开这里。” 凌烁听着她的话,心中迅速分析着现状。 与外界失联,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语言不通,资源匮乏……这比他预想的任何糟糕情况还要糟糕。 但白薇表现出来的、超出他预期的冷静和行动力,又让他感到一丝意外。 眼前的这个女人,脱离了过去的骄纵,此刻显得那么稳重,让人……心安。 他看着白薇站在窗边的背影,那身粗糙的布衣掩不住她与生俱来的、属于富家千金的纤细骨架,但此刻,那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在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和荒诞。 很奇怪吧。 明明上一秒他们还是敌人,此刻他却能带点欣赏,亦或是欣慰的眼光打量她。 仇恨依旧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样弥漫在他们心间。 但在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简陋石屋里,他们成了彼此唯一认识的、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被迫捆绑在一条随时可能倾覆的破船上。 凌烁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思绪。 “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就在凌烁和白薇在偏远渔村勉强安顿、筹划着如何回归文明世界的同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因为他们的失踪和另一条爆炸性消息,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逸的动作远比预想的要快、要狠。 他没有丝毫犹豫,通过精心策划的匿名渠道,将“顾氏集团核心商业机密泄露系其总裁特别助理凌烁所为”的消息,连同一些经过巧妙剪辑、足以引人遐想的证据碎片,一股脑地抛了出去。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商界和上流社交圈引爆! “内鬼竟然是凌烁?那个顾总身边的红人?” “听说他背景不干净,欠了巨额债务!” “为了钱出卖顾氏?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顾宸这次看走眼了啊,引狼入室!” “难怪之前顾氏项目接连受挫,原来是他在搞鬼!” “现在人呢?跑了?卷款潜逃了?”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顾氏集团的股价再次受到冲击,内部人心惶惶,之前因泄密事件而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有的落井下石,有的趁机试探,有的则冷眼旁观,等待着顾宸的反应。 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内,气压低得吓人。 助理和几位心腹高层大气不敢出,看着顾宸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寒意。 桌上摊开着几份紧急送来的、关于流言的报告和舆情分析。 “凌烁……”顾宸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幽深如寒潭。 凌烁失踪了。连同白薇一起。 在他安排凌烁住进自己公寓后不久。 起初,他以为凌烁是察觉到了他的试探,或者被王总的人再次胁迫而躲藏了起来。他甚至派了人暗中搜寻。 但林逸抛出的这颗“炸弹”,让事情的性质骤然改变。 内鬼坐实,卷款潜逃?听起来顺理成章。舆论几乎一边倒地相信了这个“合理”的解释。 但顾宸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太巧了。 凌烁刚失踪,这消息就铺天盖地而来,证据看似确凿,却经不起他更深入的推敲,有些“证据”明显是刻意引导和嫁接的。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凌烁的围剿,目的不仅仅是坐实他的罪名,更是要彻底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断绝他任何回归或辩解的可能。 究竟是谁? 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 而凌烁和白薇的同时失踪……顾宸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意外? 顾宸揉了揉眉心。 无论凌烁失踪的真相是什么,无论白薇为何与他一起失踪,现在,找到他们,是揭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继续找。”顾宸转过身,声音冰冷而斩钉截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包括海上的。重点排查近期所有可疑的船只出入记录,尤其是……季渊那边的动向。” 他敏锐地察觉到,季渊近日异常沉默,但手下人的活动却格外频繁,似乎在全力搜寻什么。 联想到之前凌烁被袭击,以及季渊对凌烁那种诡异的执念……顾宸几乎可以肯定,季渊也在找凌烁,而且,可能比他知道得更多。 这场由失踪引发的风暴,已经将多方势力都卷入其中。 而风暴的中心——凌烁和白薇,此刻正一无所知地蜷缩在偏僻渔村的石屋里。 一个病弱初愈,一个强撑镇定,在生存的底线之上,维系着脆弱而诡异的平衡,等待着未知命运的审判,或者……转机。 38.疑问 又过了两三天,在桑桑偶尔采来的草药和老爷爷那碗没什么油水、却能暖身的鱼汤的调理下,凌烁的高烧终于彻底退了。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面色苍白,但至少能够正常活动,头脑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白薇的身体底子毕竟好些,加上没有大病,除了依旧怕冷和因为怀孕偶尔反胃,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 最初的恐慌和无助渐渐被一种焦灼的、想要尽快离开此地的迫切感取代。 这天下午,趁着老爷爷又出海,桑桑在屋外修补渔网,白薇凑了过去。 “桑桑,”她尽量放慢语速,让自己的普通话更清晰,“你知道,从这里,怎么去……大一点的地方?有车,有船,有电话的那种……城镇?” 桑桑抬起头,用沾着鱼腥味的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想了想,磕磕绊绊地回答:“镇子……很远。要走很久的山路,然后……坐阿伯的船,过海,再走……才能到。”她比划着,试图描述那漫长而艰辛的路程,“阿伯的船……不是经常去。要等……有东西卖,或者买东西的时候。” 白薇的心沉了沉。 比她预想的还要麻烦和遥远。 她当然知道,家里和顾宸发现她和凌烁同时失踪,绝不会无动于衷,肯定会派人寻找。 但这渔村如此偏僻,交通闭塞,通讯全无,搜寻队找到这里,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她不能干等着。 “那……最近一次,阿伯什么时候会去镇子?”白薇追问。 桑桑歪着头算了算:“可能……还要等十来天?快过年了,阿伯要去卖鱼,换点年货。” 十来天……白薇抿紧了唇。 太久了。每一天,外界都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且,她也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和凌烁朝夕相对地待上那么久。 “知道了,谢谢。”白薇低声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或许,可以等凌烁再好一些,他们自己尝试走山路? 或者,想办法说服老爷爷提前去镇上?哪怕付出些代价…… 她转身回到石屋,凌烁正靠坐在炕沿,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问清楚了?”他问,显然听到了她和桑桑的部分对话。 “嗯。”白薇没什么好脸色给他,“很远,很麻烦。还要等。” 凌烁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比白薇更清楚现状的艰难,也更明白急于求成可能带来的风险。 身体未复原,前路不明,贸然行动只会更糟。但他同样心急如焚。 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王总那边会不会因为他“失联”而采取更过激的手段?季渊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 两人各怀心事,石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夜晚,海风依旧呼啸,从石墙的缝隙钻进来,带着透骨的湿冷。 那床破旧的被子薄得像纸,根本抵挡不住寒意。 几天来,因为凌烁病重高烧,像个火炉,白薇虽然心里别扭,但为了取暖,也只得挨着他睡。 凌烁大多时候昏沉,即便醒来,也因为虚弱和那份复杂的承情心理,没有强硬拒绝。 但现在,凌烁病好了。 两人并排躺在狭窄的土炕上,中间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 寒冷无孔不入,白薇冻得蜷缩成一团,牙齿轻轻打颤。 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凌烁,他平躺着,呼吸平稳,似乎并不觉得那么冷。 僵持了半晌,白薇终于忍不住,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劲儿,用脚踢了踢凌烁的小腿。 凌烁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她。 “喂,”白薇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怒气有些发抖,却努力维持着骄横,“你病好了是吧?” “嗯。”凌烁应道,不明所以。 “那……那你离我那么远干嘛?”白薇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在指责他的不是,“前几天你烧得像个火炭,我那是……那是看你可怜,才没把你踹下去!现在你好了,就得负责提供热源!不然……”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然”之后的威胁没什么力道,干脆蛮横道,“不然你就滚下去睡地板!反正这炕是我先占的!”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蛮不讲理到了极点,脸上微微发热,幸好黑暗中看不真切。 凌烁沉默了片刻。 他能听出白薇语气里的虚张声势和掩饰不住的寒冷。 他也冷,但尚能忍受。 只是……他看了一眼地上冰冷坚硬的泥土地面,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明明冻得发抖、却还要摆出高高在上姿态的女人。 厌恶吗?当然。 但此刻,在这生存都成问题的地方,那些仇恨似乎被压缩到了一个角落,让位给了更现实的考量——保暖,保存体力,活下去。 活下去,他才能复仇。 向王总,向那些践踏过他的人,也向……命运。 这个信念如同冰层下的暗火,一直支撑着他。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朝白薇的方向挪动了一些,重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白薇感觉到热源的靠近,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立刻又往他那边贴了贴,直到背脊重新感受到来自他身体的、稳定的温热,才满足地、同时又无比别扭地喟叹一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两人再次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靠在了一起,尽管中间依旧隔着衣物和那层无形的,名为“怨恨”的隔膜。 沉默在寒冷的空气中蔓延。 只有屋外呼啸的风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就在白薇以为凌烁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天在海滩上……你明明有机会,甚至……有理由,让我自生自灭,或者……干脆解决掉我。为什么没那么做?” 这个问题,盘旋在他心头已经很久。 他从不相信白薇对他有任何善意,她的恨意是真实而浓烈的。 那么,在那种绝境下,她反常的“不离不弃”,就显得格外突兀。 白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没想到凌烁会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那些复杂的原因在她脑海里翻滚—— 对孤独的恐惧,不允许他轻易死掉的不甘,海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援手,还有对顾宸的顾忌…… 但她当然不会全都说出来。 她将脸往粗糙的枕头里埋了埋,闷声闷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尖锐反问:“杀了你?然后让顾哥哥恨我一辈子吗?” 这个回答,避重就轻,却也是部分真实。 她确实害怕顾宸的憎恶。 凌烁沉默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又或许是触动了什么。 他继续问,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锐利的穿透力:“你为什么觉得……我在顾宸心里,有那么重要?” 这句话,问得白薇心头猛地一颤。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是重生回来的。 因为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一本np耽美小说。 因为她亲眼见过前世的顾哥哥是如何被凌烁吸引。 因为她知道,矜贵清冷的顾哥哥是他后宫的一员,对他爱的死心塌地。 因为她重生回来,带着先知般的、却无法言说的痛苦认知。 但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埋在凌烁怀里的头偏向了另一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泛红的耳尖。 良久的沉默后,她才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你话很多诶。”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带着恼羞成怒的回避。 凌烁没有再追问。 黑暗中,他的眼神幽深难辨。 白薇的反应,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些猜测——顾宸对他,或许真的有些不同。 而白薇,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解释了她部分极端行为的动机,也让他对顾宸的心思,有了更深的思量。 怀里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带着女性特有的馨香,与他记忆中那些肮脏不堪的强迫与侵犯截然不同。 这份温暖是真实的,这份依偎也是真实的。 尽管是被迫的、充满矛盾的。 仇恨的坚冰依旧存在,但在冰层之下,某些东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是共生?是利用?是无可奈何下的妥协?还是……更复杂难言的情感萌芽? 凌烁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需要这份温暖来抵御严寒,需要保存体力等待机会。 而白薇,或许也是如此。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沉默地依偎着,听着屋外永恒的海浪声,各怀心事,却又奇异地共享着一份脆弱而真实的暖意。 39.你去哪儿了? 离开那个海风咸腥、与世隔绝的小渔村,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桑桑口中的“山路”,是真正意义上嶙峋陡峭、仅供一人通行的羊肠小道,一侧是密林,另一侧时而可见险峻的崖壁和下方翻涌的海浪。 白薇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难走的路。 粗布衣裙被荆棘勾破,手掌和膝盖在摔倒时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怀孕带来的疲惫感和不适,在长途跋涉中愈发明显,她只能咬牙强撑。 凌烁虽然病愈,但身体远未恢复元气,同样走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 但他始终走在前面,用一根桑桑给的木棍拨开过于茂盛的草丛,偶尔在特别陡峭或湿滑的地方,会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拉白薇一把。 白薇每次被他的手握住,心里都别扭至极,想甩开,却又不得不承认那点支撑确实省力。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响。 好不容易翻过山,又按照桑桑指点的方向,在下一个稍大些的村子里,等到了一艘破旧不堪、马达声震耳欲聋的小渔船。 船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收了凌烁最后一点从老爷爷那里得来的、晒干的鱼获作为船资,才肯载他们过海。 海上的颠簸让白薇吐得昏天暗地,胆汁都快吐出来。 凌烁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紧闭着眼,靠在船舷上,嘴唇毫无血色。 当双脚终于再次踏上相对坚实平坦的陆地,看到远处隐约的城镇轮廓时,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现实的窘迫——他们身无分文,除了身上这套破旧的、散发着鱼腥和汗味的粗布衣服,一无所有。 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将他们困住数日的茫茫大海和隐约的山影,白薇心里对老爷爷和桑桑那份微妙的感激是真切的。 等回到家,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念头,仿佛这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又一个理由。 镇子不大,灰扑扑的,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但好歹有了人烟、店铺和车辆。对久困荒岛的白薇来说,这已经是“文明世界”的象征。 她第一件事就是试图联系家里。 看到一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路过,白薇鼓起勇气上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用带着点恳求的语气说:“阿姨,不好意思,我和我……哥哥,手机丢了,能借您手机打个电话吗?就一下,打给家里报个平安。” 妇人打量了他们几眼,或许是看白薇虽然衣着破旧,但长相和口音不像本地人,眉眼间那份焦灼也不似作伪,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手机递给她。 白薇颤抖着手,按下那串早已刻在心底的、白家主宅的号码。 电话通了,漫长的等待音一声声敲在她心上。然而,直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她不甘心,又拨了一次。依旧如此。 想想也是,白家主宅的电话,怎么可能随便接听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 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早该想到的。 白薇将手机还给妇人,低声道了谢,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凌烁在一旁静静看着,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早就料到联系不会那么容易。 “现在怎么办?”白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是烦躁和茫然。 她习惯了被人安排、被人照顾,何曾经历过这种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的窘境? 凌烁没回答,只是目光扫过街边张贴的一些招工启事。 大多是体力活,搬运、装卸、工地小工。 他沉默地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最终选了一家招临时搬运工的仓库。 白薇看着他走过去跟工头模样的人交谈,看着他被上下打量,看着对方皱着眉头,最终似乎因为急缺人手,还是勉强同意了。 凌烁甚至没有讨价还价,接受了对方开出的、极其微薄的一天一百块的工钱。 白薇站在远处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在她印象里总是清冷、疏离、甚至带着几分阴郁和算计的凌烁,此刻为了这一百块钱,要去干那种最脏最累的体力活? 荒谬感冲击着她,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发泄的怒火和……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细微的难堪。 凌烁跟着工头走了,留下白薇一个人茫然地站在陌生的街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暗,寒意袭来。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冷又累,最重要的是,没有地方住!难道要露宿街头? 这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狼狈,让她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凌烁身上。 都怪他!如果不是他,她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咬着牙,在心里把凌烁骂了千百遍。 傍晚时分,凌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了。 他脸上、手上都沾着灰尘和污渍,衣服也更脏了,但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一百块钱。 白薇一看到他,积压的怒火和委屈瞬间爆发:“你就赚了这么点钱?!够干什么?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更别说找地方住了!我们今晚怎么办?睡大街吗?!凌烁,都是你害的!”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引得路人侧目。 凌烁本就累极,身体各处都在酸痛,听着白薇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心中那点因为“同舟共济”而勉强压下的不耐和冷意再次翻涌上来。 他抬起眼,冷冷地看了白薇一眼,那眼神里的疲惫和漠然,让白薇莫名地心头一悸。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塞进白薇手里,然后,转身就走。 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决绝的、不想再与她纠缠的意味。 白薇握着那还带着他体温和汗渍的钞票,看着他逐渐远去的、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愣住了。 他……走了?就这么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一瞬间,恐惧、愤怒、被抛弃的委屈,还有更深层次的、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同时淹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骂他,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也好。白薇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走了也好。反正她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没有他,她白薇难道就回不了家了?等回去了,再跟他慢慢算总账! 她倔强地挺直脊背,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可能帮助她的人或地方,尽管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冰凉一片。 就在她心灰意冷,几乎要被巨大的无助感吞噬时,那个她以为已经离开的身影,竟然又折返了回来,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凌烁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苍白,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 他看着白薇那双强忍着惊慌和泪意、却依旧瞪得圆圆的眼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声音因为疲惫而低哑:“跟我走。” 白薇怔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回来。 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虚张声势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如释重负。 “你……你去哪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带着点别扭。 “找到个地方,可以暂时落脚。”凌烁言简意赅,转身示意她跟上。 白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他们来到一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前。 凌烁带着她上了三楼,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面相敦厚、身材微胖的中年大姐,看到他们,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哎呀,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白薇身上停留了一下,带着些怜惜,“这就是你妹妹吧?可怜见的,怎么弄成这样……快进来洗把脸。”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充满生活气息。 大姐姓王,是个热心肠的单身女人,在附近的菜市场有个摊位。 据她说,下午凌烁在仓库干活时,她正好去送货,看到凌烁虽然瘦弱,但干活很卖力,也不多话,不像坏人。 休息时闲聊了几句,凌烁只说和“妹妹”离家出走,现在后悔了,想回家但身无分文,也没地方住。 王大姐心软,便答应让他们暂住几天,等联系上家人。 白薇将那一百块钱给了王大姐,作为这几天的食宿费。 王大姐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小房间,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把椅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家里小,就这间空着,你们兄妹俩将就一下。” 又是同床共枕。 白薇心里别扭得要命,但比起露宿街头,这已经是天堂。 她低声道了谢。 晚上,躺在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两人依旧只能紧挨着。 王大姐家比渔村的石屋暖和许多,但白薇似乎已经习惯了贴着热源睡觉,身体不自觉地朝着凌烁那边靠。 凌烁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折返回去,为什么要带着白薇一起来王大姐这里。 是为了履行某种责任?毕竟白薇的失踪和遭遇,确实与他脱不了干系。 还是……一种变相的报答?看在渔村那几天,她虽然嘴硬心冷,却终究没有真的丢下病重的他,甚至笨拙地照顾了他的份上? 又或者,仅仅是出于一种更实际的计算——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落单,更容易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也更容易……被找到? 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兼而有之。 经历过这番生死边缘的挣扎和贫贱困境中的相互依存,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白薇小心翼翼靠近的体温,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王大姐家廉价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她自身那股倔强的气息。 黑暗中,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挪开身体。 而白薇,在感受到那熟悉的温热后,心里那点别扭和怨气,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她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迷迷糊糊地想:算了,等回家了再说。现在……先这样吧。 40.心照不宣 第二天一早,凌烁又去了那家仓库。 白薇醒来时,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只余下一点凹陷的痕迹和微弱的体温。 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现在的处境。 王大姐已经起床,正在厨房里忙碌,准备出摊的蔬菜。 看到白薇出来,她笑眯眯地说:“醒啦?锅里热着粥,快吃点。你哥哥一早就走了,真是个勤快孩子。” 白薇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对“哥哥”这个称呼别扭得很。 她洗漱完,喝了碗清淡的白粥,看着王大姐一个人吃力地整理着那些沾着泥土的蔬菜,忽然开口道:“王姐,我……我帮你一起弄吧?反正我也没事。” 王大姐有些意外,随即高兴地说:“那感情好!不过这可都是粗活,你别嫌脏。” 白薇摇了摇头。 她确实没干过这种活,笨手笨脚,不是把菜叶碰坏了,就是捆扎得松松垮垮。 王大姐也不恼,耐心地教她。 一上午下来,白薇腰酸背痛,手指也被粗糙的菜叶和绳子磨得发红,但看着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菜摊,心里竟有种奇异的、微小的成就感。 跟着王大姐去菜市场摆摊又是另一番体验。 喧嚣的人声,混杂的气味,讨价还价的市井智慧,都让白薇感到无比陌生又新奇。 她起初有些放不开,只是沉默地帮忙递袋子、收钱。 后来在王大姐的鼓励下,也开始学着招呼客人,尽管声音不大,脸皮也薄,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忙碌到下午,菜卖得差不多了。 王大姐要去另一个地方结账,让白薇先回去休息。 白薇却没急着回王大姐家,她想了想,朝着昨天凌烁去的那个仓库方向走去。 说不清为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那个在她面前总是冷静甚至阴郁的男人,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是什么样子。 仓库在镇子边缘,一片略显荒凉的空地上。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机器声和男人的吆喝声。 白薇躲在堆放的建材后面,悄悄望过去。 几个光着膀子、满身汗水的工人在装卸货物。 凌烁也在其中,他穿着昨天那身脏衣服,正吃力地扛着一箱看起来就很沉的东西,脚步有些踉跄。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顺着他苍白却紧抿的嘴角流下。 旁边两个看起来像是老油子的工人,正叼着烟,对着凌烁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嘲笑。 其中一个忽然伸脚,绊了凌烁一下。 凌粹粹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前扑去,肩上的箱子眼看就要脱手砸落! 他反应极快,硬生生扭转身形,用后背抵住箱子,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箱子重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自己也差点摔倒,膝盖磕在地上,闷哼一声。 “哎哟,小老弟,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没吃饭啊?”绊他那人大声嘲笑道,旁边几人也跟着起哄。 凌烁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他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屈辱和怒意。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沉默地重新弯腰,试图去搬那个箱子。 白薇躲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她气得浑身发抖! 凌烁那个混蛋!在她面前不是挺能耐的吗?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甚至敢对她……怎么到了外面,就怂成这个样子?!任由别人欺负?! 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忍受别人这样欺负凌烁。 仿佛……欺负凌烁,是她白薇的专利,只有她能骂他,打他,拉着他跳海同归于尽!别人凭什么?! 这个念头荒谬又霸道,却在她心中无比清晰。 眼看着那个绊人的工人又笑嘻嘻地想去推搡凌烁,白薇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从建材后面冲出来,几步跑到凌烁面前,挡在他和那几个工人之间,扬起下巴,尽管穿着粗布衣服,脸上还沾着菜市场的尘土,但那双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身上那股骤然爆发出的、属于大小姐的骄横气势,竟让那几个工人愣了一下。 “你们干什么?!”白薇的声音又脆又厉,指着那个绊人的工人,“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人?要不要脸?!信不信我报警抓你们!” 那工人被个突然冒出来的、看起来挺漂亮却凶巴巴的小姑娘指着鼻子骂,面子有些挂不住,啐了一口:“你谁啊?少管闲事!这小子自己笨手笨脚……” “他笨不笨关你屁事!”白薇寸步不让,瞪着眼睛,“你再动他一下试试?!我告诉你,他……”她卡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定义凌烁和她的关系,索性蛮横道,“他是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轮不到你们!” 这话一出,不仅那几个工人愣住了,连她身后一直沉默的凌烁,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白薇说完也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对劲,脸上微微发热,但气势不能输,她狠狠瞪了那几人一眼,转身,一把拉住凌烁的手腕——他的手很凉,还带着汗湿——不由分说地就往外拖:“走!这破工不打了!钱不要了!” 凌烁被她拉着,竟也没有反抗,任由她拽着自己,在一片诧异和哄笑声中,离开了仓库。 一直走到远离仓库的街角,白薇才气喘吁吁地停下,甩开凌烁的手,胸脯还因为激动而起伏不定。 她转过身,看着凌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火气又上来了。 “凌烁!你刚才怎么回事?!”她质问道,语气又急又怒,“他们那么欺负你,你就忍着?!你不会反抗吗?!你平时的本事呢?!就只会在我面前横是不是?!” 凌烁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和那双因为激动而格外灼亮的眸子。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沾着灰尘,却奇异地让她褪去了往日那种精心雕琢的骄矜,显出一种鲜活的、生机勃勃的……真实。 “反抗?”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嘲讽,“然后呢?打一架,被开除,拿不到今天的工钱,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在这里,我们没有身份,没有倚仗,惹事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的冷静分析像一盆冷水,浇在白薇头上,让她沸腾的怒火稍微降了降温,但心里的那股憋闷和……不甘,却更重了。 “那……那也不能任人欺负啊!”白薇咬着牙,语气依旧愤愤,却少了些理直气壮,“你……你只能被我欺负!记住了没?!”这话她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脸上更热了。 凌烁的眼神倏地变得幽深。 他向前一步,逼近白薇,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白薇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清冽又矛盾的气息。 “只能被你欺负?”凌烁重复着她的话,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危险的探究,“白薇,你是我的谁?凭什么……只能被你欺负?”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闪避。 白薇被他问得噎住了。 她是他的谁?仇人?被迫共患难的同伴?还是……有着更不堪、更复杂纠葛的……陌生人? 她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推了他一把:“要你管!反正……反正就是不准别人欺负你!听见没有!” 凌烁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却没有生气,反而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快得让白薇以为是错觉。 他没再追问,只是转身朝王大姐家的方向走去。“回去吧。” 白薇跟在他身后,心里乱糟糟的,既有方才“英勇救美”(?)后的余悸和别扭,又有对凌烁那番话的羞恼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回到王大姐家,凌烁将一个简陋的塑料袋递给白薇。 “什么?”白薇疑惑地接过。 “衣服。”凌烁言简意赅,“你的,换洗。”他今天领了工钱,除了给王大姐一部分,剩下的,去镇上的平价服装店,给白薇买了一套最普通但干净整洁的衣物——简单的棉质T恤和长裤,还有一件外套。 白薇看着袋子里那毫无款式可言、料子粗糙的衣服,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想到凌烁会注意到这个。 她身上这套粗布衣服,确实穿了太久,又脏又破。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别扭。 “去换上吧。”凌烁说完,转身去厨房帮王大姐准备晚饭了。 晚上,依旧是那张狭窄的单人床。 两人躺下后,白薇依旧习惯性地往热源靠近。但今晚,凌烁的动作有些不同。 他侧过身,手臂忽然伸过来,轻轻环住了白薇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白薇身体一僵,下意识就想挣扎:“你干什……” 话没说完,她感觉到凌烁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T恤衣料,缓缓地、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探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仿佛在感受着那里面可能存在的、微小的生命脉动。 白薇所有的挣扎和质问,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委屈,难过,恐惧,茫然,还有这些日子以来强撑的坚强和此刻突如其来的、被温柔触碰的脆弱……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 鼻子一酸,眼眶立刻湿热起来。 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生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就在这时,凌烁的脸靠近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然后,一个极轻、极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吻,很轻,带着试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慰。 白薇没有反抗。 或许是因为此刻太过脆弱,或许是因为腹部的轻抚让她心防松动,或许……她也需要一点慰藉,在这陌生冰冷的世间,证明自己并非全然孤独。 她闭上了眼睛,任由那个轻柔的吻落下,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入枕巾。 一夜无话。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 凌烁已经不在身边。 白薇摸了摸旁边微凉的床铺,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昨夜的一切清晰得如同烙印,却又模糊得像个梦境。 她起身,换上了凌烁买的新衣服,尺寸有些大,但干净柔软。 走出房间,凌烁正在帮王大姐收拾碗筷,看到她,只是很平常地点了点头,仿佛昨夜那个搂着她、轻抚她小腹、吻她的人,根本不是他。 白薇也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洗脸。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