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乔幽见拒绝不掉,不好再说,想起包袱里的那件狐裘,同他道谢。
    楚默离不觉得这值得她道谢,“不是说过,那是你剩下的工钱。”
    水乔幽懂了他的意思,不再说此事。
    不到半盏茶,有人牵了马过来。
    水乔幽只好在楚默离的眼神示意下接过缰绳。
    楚默离看着她牵马,告诉她,“这匹马也是来自大苑。”
    水乔幽睫毛微微一动,“……多谢公子。”
    楚默离声音透着暖意,“路上小心。”
    他没再等水乔幽回话,上了马车。
    水乔幽看着马车离去,再看向旁边的马。
    送马的人已走,拒绝不了,她也不再多想,翻身上马。
    水乔幽出了城门,走了一炷香,遇到岔路口。
    往南是回麻山镇,往东是去原阳。
    她想起楚默离之前所问,勒停了马。
    停了片刻,她驱马上了东边的道路。
    在水乔幽的记忆里,距离她最后一次离开西都,还不到四年。
    再次站在它的城门之下,扑面而来的却是浓厚的陌生感。
    抬头所见,西都换成了原阳。
    就连城墙也因都城换到中洛,而不得不按制降低不少。
    她在城门口,看着人来人往,一时有点恍惚。
    良久,旁边茶寮里摊主的吆喝声传入耳中,她才回神进城。
    城中热闹如往昔。
    街道屋舍,没有一点她熟悉的影子。
    她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在人群里,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慢慢走在人群中,走了近两个时辰,到了城北。
    那里,曾是大邺宫廷所在。
    如今,不见高墙,不见宫殿。
    有的是新旧不一的屋舍错落不齐,街道小巷置于其中。
    水乔幽沿着最宽的街道往前走,穿过那些她不曾见过的巷道,直到全部走完,也未曾看到过去的一丝痕迹。
    岁月,彻底掩盖了当年西都城破的惨烈。
    从宫中正门出来,再往东走,可到正府街,穿过正府街,往南走上三里,可以看到七里街,穿过七里街,便到相山街。
    相山街上,住的都是王公重臣。
    水家主宅,就在它的南边。
    水乔幽确定宫门的位置,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过去。
    以前只要半个时辰的马车车程,今日她却走到了傍晚。
    那些街道都没有了,那条她曾经走过很多次的相山街,不再如以前那般让人敬畏宽敞,被分成了几段,两边气势恢宏的王公府邸变成了规格不一的低矮屋舍。
    北边还有一片鱼龙混杂的破旧民居。
    她牵着马,好不容易才从里面出来,行至南边。
    南边那段有一条小街,情况要好一点。
    水乔幽在街上转了好一会儿,停在了一间糕点铺子前。
    那里,曾是水家大门的位置。
    糕点铺子的生意红火,门口客人络绎不绝。
    她站在那里,看着铺子门口人来人往。
    它的旁边多了一条街。
    那边就比水乔幽走过来的地方要热闹很多。
    就在糕点铺子的斜对面,是一家三层阁楼的酒楼。
    楚默离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那站在街头的一人一马。
    夙秋将马车转给伙计,见他还没进去,反是瞧着斜对面,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见到那一人一马,他将到嘴边的问话给省了。
    他们居然又遇上了。
    楚默离在原地站了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斜对面的水乔幽盯着那糕点铺子连个姿势都没变。
    夙秋询问,“可需要将水姑娘请过来?”
    楚默离没作声,提脚走向斜对面。
    “不是说,不回了?”
    水乔幽醒神,偏过头去。
    看到楚默离,水乔幽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原阳。
    “公子……”
    有句话到了嘴边,她还是没说了。
    楚默离替她将话说出来,“怀疑我跟踪你?”
    “不敢。”
    楚默离并不生气,“今日这事,怎么看,这话也该我说才对。”
    水乔幽忆起他刚才的问话,“……想着或许以后不会再来了,就过来拜祭双亲。”
    楚默离没再细问,看向她一直盯着的糕点铺,“要买糕点?”
    顺着他的目光,水乔幽明白他是误会了。
    “我只是看看。”
    楚默离扫了她一眼,瞧了一眼夙秋。
    夙秋收到眼神,进了糕点铺子。
    水乔幽想要阻止,“我真的只是看看。”
    楚默离并不和她争论这个,见她还牵着马,问道:“还没住店?”
    水乔幽也知道自己还牵着马,“嗯。”
    “那就一起,走吧。”
    楚默离说完就朝对面酒楼走去。
    水乔幽听着他这话,觉得好像有点怪。
    楚默离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回头问道:“今晚还要赶路?”
    他俩说话的这一会功夫,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也不知不觉没有了。
    水乔幽还没说话,楚默离提醒她,“你这个时候快马去城门,估计正好能赶上城门关门。”
    现在是冬日,城门关门早。
    水乔幽将嘴边的话再次收了回去。
    她看到了对面的酒楼,犹豫须臾,跟了上去。
    楚默离先要了雅间用饭,两人刚坐下,夙秋提着几袋糕点回来,将它们全部放在了水乔幽的面前,自己又退了出去。
    看数目就知道他将那铺子里的每一样糕点都买了一份。
    楚默离自己动手给水乔幽先倒了杯茶,“先用饭。”
    屋里烧了炭火,窗户开了一点。
    水乔幽谢过茶,想起自己曾经同他坦白过的身份,忖量过后还是决定解释一下。
    她通过窗户望向自己刚站的方向,“那间糕点铺子所在的地方,百年前,曾是水府大门。”
    现在这间酒楼的位置,曾经就是水府斜对面的丞相府。
    楚默离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放下茶壶后,目光才转向她。
    或许是他知道她姓水,水乔幽也不介意和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上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是春日,雪还没化,那日比今日还冷一些。”
    那日几位婶娘站在门口送他们,嘱咐他们都要好好照顾自己。她们在那里送走过很多人,故而后来不再嘱咐出征的人早日回家,平安归来之类的话。
    她走的时候,她也没说。
    “街上……也很热闹。”
    战火没有蔓延到西都,里面的人好似没感受到大厦将倾的危急。
    在城外十里亭,她看到连逸书。
    他站在亭边的小坡上,并未上前,同她遥望了一眼。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我十五岁那年冬日,我父亲在外……横死。父亲死后,家里日子难过起来。我母亲接受不了我父亲的离世……熬了三个月,追随父亲去了。我离开后不久,家中其他人也不幸遭了灾祸。今日回来。”
    她停了一下,才说完后半句,“连家,我都找不到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低落,和平时没有区别。
    伙计进来上菜,她不再说话,只是依旧盯着窗外。
    楚默离瞧过去,只见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阴影,她的脸色则看不出是好是差。
    伙计离开,她仍旧没作声。
    楚默离知道她这话是结束了,“吃饭。”
    水乔幽收回目光,等他先动筷。
    楚默离拿起筷子,“不必拘礼。”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用完饭,夙秋已经给他们在楼上安排好房间。
    停在房间门口,楚默离想起她改道来此的原由,问道:“你是明日去祭拜双亲?”
    “嗯。”
    百年过去,西都城不复存在,长眠西都城外的他们,坟冢无人照看,也不知她还能不能找到他们。
    “二老葬在何处?”
    “城外。”
    “城外何处?”
    “……又一山。”
    自大邺建国以来,水家就随太祖定居西都,此后,水家历代先祖都葬在城外又一山。
    她曾经以为,她也会葬在那里。
    今日还未进城,她已问过路人,那个地方现今仍唤又一山。
    “西郊?”
    “是的。”
    “明日早上,我也要从西城门出城,你可同我一起。”
    她同他一起?
    “不敢劳烦公子,我一人前去即可。”
    楚默离提醒道:“明日恐会有雪,坐马车出行更适合。”
    水乔幽还没回应,他看着她单薄的穿着,又道:“城外更冷,出门前,多穿一件。”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
    “……谢公子提醒。”
    “早点休息。”
    夙秋给他们订的都是最好的上房,楚默离话毕,朝前面那间走去,将近的这间留给了水乔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