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她要出城?
    环视四周,没有看到陈穆愉的身影。
    他有些疑惑,难道是他看错了,那人并不是夫人。如果是,这个时候,她怎么会一个人出来。
    可惜,他一直没有看到她的正脸。
    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发现她真地出了城。
    迟疑须臾,莫焰还是跟了上去。
    万一那是沈归舟,出了什么事情,他看到了没跟上去,王爷一定饶不了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习武之人目力好,莫焰追到城门口时,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这让他有了追踪的方向。
    沈归舟是走路到晋王府京郊那座别院的,到门口时,已经临近亥时。
    这个时辰,独门独户的京郊已经格外安静。
    别院门口没有值守的,不过,燃着的灯笼告诉了路人,里面住了人。
    沈归舟用黑色披风裹住自己站在离大门三丈远处,整个人似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她看着那扇门,上一次来,她虽没有仔细看过它,但却感觉它与之前并无不同。
    物是人非。
    她在那儿站了许久,听到了别院里传来的说话声,又听到别院里安静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才提起脚,来到围墙之下,轻松跃过墙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动。
    陈穆愉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沈归舟回来,心里有些不安。
    他又出门问了雪夕一遍,只是雪夕回复她的还是不知道,看神情,不像是说谎。
    陈穆愉重新回到房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月色,没了批公文的心情。
    办什么事,这么晚还不回来。
    干等更烦躁,他就重新提起笔。
    看了一盏茶的时间,能看进去的还是开头两个字,无奈之下,他只能将笔搁下。
    干坐了一会,他从书案的另一头抽了一本沈归舟的话本子,翻开看了三行,也看不下去了。
    他将话本子扔下,来到了院子里。
    来回踱步了两圈,看到台阶,忽然想起了几日前,沈归舟在这里问他的话,眼前灵光一闪。
    她去郊外别院了。
    他再次去找了雪夕,“你家小姐是不是出城了?”
    雪夕是真不知道,“小姐没说,她只说让您今晚不用等她。听她的意思,应是要很晚才会回来。”
    陈穆愉知道沈归舟的本事,可看雪夕这个样子,还是觉得他们对她也太放心了些。
    他想起了她上一次去那座别院时的旧事,去了那之后,她就失踪了……
    刚才在外面,沈归舟听见了陶义的声音,判断出,他还住在之前那间房里,轻车熟路地找了过去。
    她这次其实可以正大光明的来,但有些事,她还是习惯在黑暗中做。进来之后,也就没有惊动别院里的人。
    陶义房里的灯火没熄,这样找起来就更方便了。
    不过顷刻,沈归舟就站在了那房门外。
    她踏上台阶时,本来安静地房间里传来碎碎的声响。
    她停下脚步,仔细听了一会,却没听清什么。
    她抬起眼眸,见到被烛光照射的门纸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偶儿晃动一下,想来,是里面的人在走动。
    沈归舟看着它动,握紧了手里的扇子。
    月光的清辉洒在扇子上,照得她的手和扇子都有种冷血的白。
    她抬头看了月色,如玉如盘的月亮高悬在天边,有些不真实。
    是个团圆的月亮,月盈则食,再过几日,就要变成下弦月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迈上台阶。
    “吱呀。”
    她刚上一个台阶,房门忽然被打开。她脚步顿住,和里面的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傻笑着将视线挪开了,嘴里念念有词地跑出房门,迎着沈归舟跑下台阶。
    沈归舟停在原地,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他似乎没有看清沈归舟,再见她,没有和以前一样激动。
    他从沈归舟身边跑过时,沈归舟隐约听懂了一句。
    “呵呵!别追我。”
    沈归舟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跑向院子。
    第692章 人非
    不知是不是对这里已经熟悉了,还是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他跑出来,并没有乱走,只是在院子里继续转圈,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除了开始那一句,其他的,沈归舟无法辨别。
    他的气色比沈归舟重遇他时要好了不少,看得出,这里的人对他还算可以。
    大概是沈归舟一直在在瞧着他,转了两圈,他终于发现了沈归舟,有些好奇地回望着她。
    沈归舟步下台阶,脱掉了身上的黑色披风,露出了完整的脸。
    一直念念有词的人突然止了声音,蒙着尘雾的眼里出现了呆滞。
    他和沈归舟对视了一会,慢慢挪步上前,似是想要看清那张脸。
    两人只距三步之远时,沈归舟打开了手里的折扇,血红色的附子花在月色下显得很是妖异。
    少年长街当酒歌,游侠恃险凌云志。
    陶义看着那把扇子,眼睛好像清明了些。
    他不由自主喊出了声,“公子。”
    沈归舟看着他,没有做答。
    陶义慢慢抬头,视线从扇子上移到她的脸上,又从脸上挪下来,他上下打量着她,脑中猛然蹿出许多事情,记忆开始混乱。
    破败的庙宇里,瘸着腿的他躺在佛祖脚下,看着外面突如其来的暴雨,猜想着自己还要多久就会饿死。
    没过多久,一身茶白的少年和一高大英俊的男人冲进来,让那破败的庙宇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他们应该是主仆,男人手中持剑,唤少年公子,言语恭敬。一大一小,一看就不好惹。
    破庙里还有一人,是昨晚上来的,满身鲜血地缩在东边角落里,也不知是不是死了。
    他们进来后,四个人各占一方,谁也不碍着谁。
    天黑了,雨还没停。
    男子生了火,少年坐在旁边,打开了手里的折扇帮忙扇风点火。
    血红色的图案,在火光的映衬下,有点诡异。
    火燃起来时,少年有气无力地开口,“林大哥,我饿了。”
    被唤作林大哥的人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了几个馒头,很快,烤馒头的香味就蔓延至整个破庙。
    那时,陶义已经记不起自己几顿没吃了,看着那馒头,很想冲过去。
    无奈,男子身旁的长剑让他止了幻想。
    少年接过馒头,回头瞥了他们一眼。让他没想到的是,少年让男子将馒头分给了他和角落里的人。
    他们的举动让他知道,角落里那人还没死。
    只是,这并不是他们好运的开始。
    馒头刚到手里,破庙里来了不少人。那些人是冲着这一大一小来的,他和角落里的人无辜受累。
    他猜得没错,拿剑的男子,的确是个高手,手起剑落,招招见血。他有些庆幸,自己之前没有冲动。
    出人意料得是,那个少年也不是一般人,年纪不大,身手却很厉害。最让他震惊得是,他手里那把扇子竟然是样武器。他扇子挥过的地方,无人生还。
    那扇子差一点就要割破他的喉咙,好在少年及时抓住了它。
    他研究着扇子向男子抱怨,“林大哥,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尘哥那样,用扇子斩人头?”
    男子回他,“孰能生巧。”
    “也是。”
    少年豁然开朗,朝他清纯一笑,收起扇子转身,他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自那之后,他一直记得那宛如在泣血的附子花扇面……
    陶义看着那把扇子,又低声呢喃了一句,“公子。”
    眼前的人,和破庙里的少年似乎一模一样。
    沈归舟顺着他的视线垂眸,轻声道:“看来你还没有忘了当年。”
    陶义呆愣地盯着扇子,不知道他真的是在看扇,还是在透过扇子看过去。
    “我找到他们了。”沈归舟收起了扇子,“除了你,他们都在那里。”
    陶义瞳孔缩了一下。
    沈归舟缓缓抬起头来,平静地问他,“既然你还记得过去,那你可还记得,叛徒会有什么下场?”
    陶义受不住她的视线,回望过去。两人对视片刻,他陡然间清醒了许多。
    沈归舟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心,慢步朝他走过去,有点吊儿郎当的味道,像是个纨绔少年。
    恍惚间,陶义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白衣少年,他身上的压迫感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被迫后退。
    退了几步,他磕到了不平整的地面,脚下踉跄。
    沈归舟脚步未停,他有种退无可退之感,承受不住压力,跪了下去,“公,公子……”
    沈归舟在他面前站定,一人仰望,一人低头。
    “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但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