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檀没听懂她的意思,挡她的路,万慎挡她的什么路。
    沈归舟偏过视线,笑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挡我者,死。”
    最后一个字,仿佛被施了法,形成了颤音在李檀的耳边循环。
    他背脊生寒,后脖颈也控制不住地起了冷汗。
    沈归舟将那原先就有的毛笔递给他,轻声提醒,“时辰不早了。”
    李檀控制住了想躲开的冲动,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接过了笔。
    大概半柱香后,沈归舟带着字和信走出了牢房。
    门锁重新落下地那刻,李檀听着声音,忽然看到了一丝灵光。
    他快速回头,紧张询问沈归舟,“我的树儿,是不是你杀的?”
    沈归舟视线垂下,很快又重新抬头,“是。”
    李檀激动地站了起来,“……你。”
    沈归舟晃了晃手里的信,“声音太大,会吵到别人休息的。”
    李檀硬生生将话吞了回去,张着嘴失了声。
    沈归舟朝他拱手行了一礼,转身朝外面走去,脚步落地无声。
    李檀步到牢门边,看着她的背影快速消失,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从头到尾,他都没再问过,那种‘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的问题,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现在的他,只能相信她。
    若她出尔反尔,他亦只能认命。
    他想起去年,京兆府告诉他,他儿子的死讯时,他是不相信他们的判断的。
    身为大理寺少卿,他立即让自己人去查了。
    再联系到罗悟和王文尧的事,他心中其实就隐隐有了猜测。
    只是,大理寺调查的结果和京兆府告诉他的,没有任何区别。
    他怀疑的同时,又害怕猜想得到验证。
    罗府和相府都选择了低调处理自己儿子的死,他受到影响,也只能选择忽视那丝怀疑。
    他再次看向沈归舟消失的方向,讥讽地笑出了声。
    诚如佛家所言,万事皆有因果。
    他在原地苦着脸笑了好一会,佝偻着背,又拖着沉重的步伐步走到了桌边。
    盯着那剩下的空白宣纸看了许久,他在桌前坐下,抖着手重新拿起了笔。
    沈归舟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时,离五更还有大半个时辰。
    刚靠近门口,她就感觉不对。
    她屏住呼吸,往门缝里看了一眼,见到一身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看出了那人是雪夕,嫌麻烦的沈归舟还是选择翻墙而进。
    她落地那刻,让雪夕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定睛一看是她,憋着的那口气还没松,就急忙朝她而来。
    “小姐。”
    沈归舟整理一下衣服,道:“我不是说过,晚上我若是外出,不必等我。”
    雪夕看到她全须全尾,提着的心彻底放下,回道:“小姐,刚才飞柳回来过了。”
    沈归舟今晚的行程,没有告诉雪夕。若不是那丫头来,她还不知道沈归舟出了门。
    沈归舟正想朝房间走的脚停下,“何事?”
    雪夕迅速作答:“王府来消息说,姑爷不见了。”
    第578章 杏树
    沈归舟反应迅速,“我没和他在一起。”
    这本来是雪夕要问的,可她这个反应让正要出口的后半句被卡住了。
    雪夕调整了一下,试探道:“那您可知道他会去哪儿?”
    沈归舟回答的依旧飞快,“我怎么会知道他去哪儿?”
    雪夕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这个反应就像,多次被怀疑的嫌疑人,害怕惹上麻烦,过于主动的划清界限。
    沈归舟见雪夕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再次替自己辩解,“我真的没跟他在一起。”
    雪夕回过神来,忍住笑道:“属下这就告知王府,让他们去别处找。”
    虽然沈归舟这反应有点出乎她的想象,可这也是王府的人半夜紧急联系他们的原因。
    沈归舟是这个意思,但是听雪夕这么说又觉得哪里不对。
    雪夕作势要走,又像突然想起,补充道:“小姐,王府那边还说,姑爷受了很重的伤,御医叮嘱他近日必须卧床休养,现在他忽然不见了,王府的人很担心。”
    准备回房的沈归舟停住了脚步。
    雪夕耐心地等在原地。
    片刻过后,沈归舟问道:“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雪夕立即回道:“今夜三更左右。”
    晚上范楷给陈穆愉看过伤,又守着他喝了药后,陈穆愉就让大家都出去了,也没留人在房里照看。
    众人没有发现他有任何不妥之处,都以为他是休息了。
    陈穆愉受伤的事,莫焰一直心怀愧疚。就算自己的伤还没好,也坚持守在前者房门外。
    陈穆愉的伤依旧很严重,还有点低热。苦命的范小神医不放心,临近三更,准备再来看一下他,确认他没事,他再去休息。
    敲门没人响应,以为他睡着的同时又担心他出事。
    他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根本没人。
    房间里只有陈穆愉留有的纸条,嘱咐众人不可声张。
    他房外,不仅有莫焰,还有好些明卫暗卫,却都没人发现他出去。
    虽然确定那纸条上是他的笔迹,可想着他的身体状况,还是担心不已。
    最后云泽联想到晚上的事情,福至心灵,认为他是来找沈归舟了。
    其他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可是,沈归舟在城内的住处一直是个谜,难不成,他们王爷有内幕消息。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还是派出云泽来找沈归舟打探一下情况。若是陈穆愉真的在这儿,自是再好不过了。
    云泽带着重任紧急联系了飞柳,飞柳听陈穆愉受了重伤,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来找了沈归舟。
    没想到的是,沈归舟也不在。
    在沈归舟没回来之前,别说王府的人,雪夕和飞柳也忍不住怀疑,他们在一起。
    想到她们自己的这个想法,再联系到沈归舟刚才那个反应,雪夕觉得好像也不奇怪了。
    沈归舟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半夜三更出门,他也去哪里做客了?
    她抬头见雪夕满含期望的眼神,怔了一下。
    为什么她感觉她像是在看人牙子。
    她无奈道:“我是真不知道他会去哪儿。”
    他们又没住一起,他也没跟她说过,京都这么大,这事找她还真没什么用。
    雪夕知道她这也是不会有什么线索了,嘱咐她休息,自己去联系飞柳。
    沈归舟看着她的背影,迟疑了许久,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房。
    既然留了话,想来也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将今晚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好,她没有休息,转身又出了门。
    天亮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处理。
    出门左转,走过两条街,她停留在一座十分普通的宅子前。
    站在门前盯着宅子看了一会,她伸手推开了大门。
    门没锁,发出吱呀声,打破了黑夜的沉静。
    一只脚刚踏进去,她忽然觉得不对。
    脚步顿住,视线迅速扫了一圈,看到了坐在东边台阶上的人。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她淡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台阶上坐着的人,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安静地环境就显得诡异起来。
    沈归舟将迈进去的脚又收了回去,站在大门外,和他对视着。
    适应了黑暗,远处的脸轮廓清晰起来。
    她有点头疼,谁能告诉她,失踪人口为什么会坐在这个院子里。
    她发誓,她不久前跟雪夕说得话是真的。
    坐在台阶上的陈穆愉,看到了她的动作,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一闪而过。
    沈归舟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道:“你不应该来这里,回府吧。”
    陈穆愉垂眸默了一会,看着她道:“我其实就是来碰碰运气,现在看来,我还是有那么一点运气的。”
    今日折腾了一天,伤口被扯开了,他有些精神不济。
    即使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也没有得到恢复,说话的声音,可以听出明显的虚弱。
    沈归舟默了一会,“你怎么知道这儿?”
    陈穆愉没回答,但过了一会,沈归舟仿佛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声。
    自嘲的笑声。
    沈归舟一直没有踏过门坎,见他不答,她也不执着于答案了,再次道:“走。”
    陈穆愉没动,过了少顷,道:“走不动了。”
    虚弱的声音,穿过整个院子,有一种无力感。
    黑暗中,两人准确地捕捉着对方的眼睛,形成无声的对峙,时间在这空间无限拉长。
    这样的环境里,人的感官也变得特别的明显,风吹动树叶的声音,甚至有些刺耳。
    陈穆愉抬起视线,看向院中那棵硕壮的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