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铖躬身,姿态恭谨而哀戚:“臣,叩谢太子殿下隆恩,叩谢陛下体恤。臣定当竭尽全力,照料公主。”
    文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公主府外,初拾早已得了消息,正焦急等候在马车旁。见文麟出来,他立刻迎上前,低声道:
    “情况如何?公主她……”
    文麟摇了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
    “姑姑浑身是伤,骨头断裂,脏器受损……大夫说,不清楚还能不能醒来。”
    “韩铖……他下手太狠了。”
    自古帝王之争,从来都是夫妻离心,骨肉相残,一时之间,初拾也不知如何安慰。
    文麟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情绪:
    “我需即刻进宫面见父皇,晚上可能要很晚回来,你自己先歇息吧。”
    初拾颔首。
    情况紧急,文麟不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向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公主府,看着太子车驾远去,韩铖冲着文士模样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这厢太子进宫,皇帝一派虽然知道韩铖是为了解“修远成亲,颐养天年”的局而出的手,但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到解法。
    还未厘清头绪,却闻韩铖以“为公主复仇”为名,竟在一夜之间,火速集结了随他回京的部分旧部亲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山野之间,意图将所有山贼盗匪屠杀殆尽。
    此外,还有京城内外闻讯激愤、自愿相助的勋贵子弟率领家将部曲,组成了一支人数可观、气势汹汹的“复仇之师”。
    这一支“正义之师”得天时地利人和迅速扩大,蜂蜂拥拥数少人之众,并且迅速席卷京城外围百里内的城镇。
    ——
    “胡闹!简直是胡闹!”
    养心殿内,皇帝闻报,气得将手中的药碗重重顿在案上,褐色的药汁泼洒出来,他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面色潮红。
    文麟站在下首,神色冷若寒霜。
    “韩铖此举,很是精妙。”
    “儿臣刚接到密报,就在他以剿匪名义率众出城的同时,他在通州、良乡等地暗中蓄养的私兵,也已开始隐秘调动,缓慢向京城方向移动。”
    太傅何汝正捋着花白的胡须,神色凝重地点头:“殿下所言极是。韩铖打的是为妻复仇的悲情牌,占据了大义名分。此时我们若强行阻拦或严厉申饬,不仅会寒了那些不明真相、激于义愤者的心,更可能被反咬一口。于公于私,我们都难以施加过重的惩罚。此乃阳谋,逼我们进退两难。”
    皇帝咳声稍止,脸色依旧难看:“难道就任由他借题发挥,搅乱京畿,甚至让他那些私兵趁机靠拢?”
    “陛下,老臣以为,韩铖固然出了一手好棋,但我们亦可借力打力,顺势而为。”
    “韩铖为了‘剿匪’,将京城方圆百里闹得人心惶惶,百姓恐于慌乱。陛下正可以‘维护京畿秩序、防止变乱’为名,下旨调动一支军队进驻京城外围关键隘口,并加强京城九门的守备与稽查。”
    “严密监控韩铖及其部众的一举一动,将他那些正在移动的私兵隔离在外,形成威慑,同时牢牢守住京城门户。韩铖若真有异动,我们便能第一时间察觉并应对。”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投向文麟:“太子,你以为如何?”
    文麟赞同颔首:“儿臣认为老师此计可行。韩铖既然已经动了,我们便该接招,还需强势压迫他继续行动。否则,待到明年春天,边关稍有风吹草动,他便可借口边情紧急,顺理成章地要求返回驻地。届时,才是真正的放虎归山,再难制约。”
    皇帝亦赞同:“不错。韩铖既然主动入京,我们决不能再放他回去!”
    “就依何卿所言。立刻拟旨,以京畿防务为由,调京营左军,移防至京城东、北两面要冲;再密令西山锐健营,提高戒备,随时听候调遣。”
    “是!”
    文麟与何汝正肃然领命。
    京城的暗流涌动,两方势力都在紧锣密鼓地行动。表面上看,两方人马并无任何冲突。
    这日午后,丽妃前来公主府探望昌平公主,进入弥漫着药味和沉闷气息的内室后,她挥退了所有侍奉的宫女嬷嬷。
    “都下去吧,本宫想单独陪陪公主说说话。”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室内只剩下昏睡不醒的昌平公主,和脸上温柔关切神情瞬间消失无踪的丽妃。
    她慢慢踱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女人。良久,一丝混合着快意、怨毒与冰冷的笑容,缓缓爬上她的嘴角。
    她伸出手指,轻轻滑过昌平公主布满青紫淤痕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我的好姐姐……”
    “你可还记得当年?先帝膝下,你昌平是最高贵耀眼的长公主,而我,不过是荣国公府一个小小庶女。”
    “我与铖哥两情相悦,你明明知道,却仗着皇帝宠爱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抢走了他!”
    “你抢走了我心爱之人,你那好哥哥,当今的皇上又将我强纳入了宫中,成了他的妃子!一个我根本不爱、甚至恨着的男人的妃子!你们兄妹,毁了我的一生!”
    丽妃直起身,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现在,你终于躺在这里了。你当初,怎么也想不到吧?会有一日,你费尽心机抢来的丈夫,会亲手将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你现在,丈夫恨你入骨,儿子也恨你碍事……还有你那个天真烂漫、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啧啧,真是可怜。”
    “我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等我的铖哥杀了你那皇帝哥哥,除了太子,登基为九五之尊的那一天……你这个阻他大业、又被他厌弃的‘元配’,会是个什么下场?是三尺白绫,还是一杯鸩酒?嗯?”
    “啪嗒”一声轻响,丽妃猝然回头,却见韩云蘅呆呆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双眼圆睁,仿佛听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梦呓。地上是她摔破的碗,汤汁泼洒出来。
    “丽、丽妃娘娘……”
    韩云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寒风里最后一片瑟缩的叶子:“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登基?什么杀皇帝太子?你说我娘这样……我爹做的?!你胡说!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极致的震惊与愤怒瞬间淹没了韩云蘅。她丢开药碗,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尖叫着朝丽妃扑了过去,双手死死掐住了丽妃的脖子:
    “你胡说!你诬陷我爹!我杀了你!”
    事已至此,丽妃也无需再伪装,她眼中厉色一闪,猛地用力,一把将状若疯狂的韩云蘅狠狠推开!
    韩云蘅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
    “证据?你还要什么证据?!是!你娘这副鬼样子,就是你爹亲手谋划的!你爹他恨透了你娘!他要当皇帝!当皇帝你懂吗?!可你娘这个蠢女人,偏偏不肯帮他,还要帮她那个皇帝哥哥,所以才落得这个下场!她活该!”
    “你闭嘴!我不信!我不信——!”韩云蘅哭喊着,又要冲上去厮打。
    “云蘅!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韩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脸色铁青。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女儿扬起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韩云蘅痛呼一声。
    “爹!”
    韩云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泪流满面地抓住父亲的衣袖,急急问道:“爹!丽妃胡说八道是不是?她说娘是你伤的,说你要谋反!你快告诉她不是啊!你快说啊!”
    韩铖沉默地看着女儿充满恐惧,哀求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她期待的那个“是”字。
    韩云蘅脸上血色褪尽,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默然不语的哥哥韩修远。
    “哥哥……丽妃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娘,娘是你亲娘啊……”
    韩修远避开了妹妹的目光,侧过脸,声音干涩而冷漠:“是她自己……不肯帮我们。”
    “轰”的一声,韩云蘅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彻底崩塌。
    她踉跄一步,捂住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韩铖看着女儿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和崩溃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他松开手,沉声道:“云蘅,这些事情,你就别管了。好好照顾你娘便是。”
    他不再看女儿绝望的脸,转身对门外喝道:“来人!”
    几名心腹侍卫应声而入。
    “好生照看小姐,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后院半步,也不准任何人随意探视!”
    “爹——!”
    韩云蘅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想要冲过去,却被侍卫牢牢拦住。
    韩铖不再停留,拂袖转身,大步离去。韩修远紧随其后。
    丽妃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又恢复了那副优雅的姿态,用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与嘲弄最后看了眼床上女子,也缓缓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