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偿还
    三个月后的青少年击剑友谊赛,规模不大,却云集了不少省内的好手。
    赛前的抽签仪式上,沉司铭看着对阵表上自己与叶景淮的名字排在同一个半区,心中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平静。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主办方为了增加看点,总是喜欢把有“故事”的选手安排在一起。
    “半决赛见。”叶景淮路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沉司铭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叶景淮在想什么。省赛那场交锋,叶景淮虽然输了,却打出了职业生涯最好的一战。如今三个月过去,两人都在进步,这场比赛的结果,连沉司铭自己都无法百分百预测。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他不会像省赛那样肮脏地赢。
    比赛日,秋意已浓。场馆里开着暖气,可沉司铭握着剑柄的手指依然冰凉。
    半决赛前的热身区,他独自做着拉伸。余光里,林见夏正和叶景淮在另一片区域低声交谈。她仰着脸,眼睛亮亮地说着什么,叶景淮则专注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帮她调整护具的绑带。
    那个画面,和无数个他默默注视的场景重迭在一起。
    沉司铭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省赛最后那剑,观众席的骚动,父亲冷静到残酷的分析,垃圾桶里揉成团的便签……所有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他欠她一次公平的对决。
    而今天,他要还。
    “沉司铭,叶景淮,准备上场!”裁判的声音传来。
    两人走上剑道,行礼。透过面罩的网格,沉司铭能看到叶景淮眼中燃烧的战意——那是三个月前那场惜败留下的不甘,是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很好。沉司铭想,这样才配得上他接下来的决定。
    比赛开始。
    第一剑,叶景淮就发动了猛攻。他的剑风比省赛时更加凌厉,速度更快,角度也更刁钻。显然,这三个月他下了苦功。
    沉司铭稳稳防守,不急不躁。他在观察,在计算,在等待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比分交替上升。
    4:4,7:7,10:10……
    每一次交锋都引来观众席的惊呼。叶景淮的进步肉眼可见——他的防守更加严密,进攻更加多变,甚至开始模仿一些沉司铭的标志性假动作。
    而沉司铭,则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平衡。他既不给叶景淮轻易得分的机会,也不过度暴露自己的战术意图。
    直到比分来到14:14。
    决胜剑。
    场馆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沉司铭摆好架势,目光锁定对面的叶景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这不是紧张,而是期待——期待接下来要做的事。
    叶景淮先动了。
    一个漂亮的佯攻接真刺,剑光如电,直指沉司铭胸前。这是叶景淮这三个月苦练的杀招,速度快得几乎无法反应。
    沉司铭动了。
    但他选择的不是最稳妥的格挡,也不是最高效的闪避,而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侧身——这个动作会露出肋下大约0.3秒的空档。
    对顶尖选手来说,0.3秒足够了。
    叶景淮的剑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空档。
    “嗒!”
    金属刺中防护服的沉闷声响。
    红灯亮起,蜂鸣长鸣。
    比分定格:叶景淮15:14沉司铭。
    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黑马逆袭!叶景淮终于打破了沉司铭的不败神话!
    叶景淮摘下面罩,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他赢了!他真的赢了沉司铭!
    他下意识地看向场边,寻找林见夏的身影。
    而沉司铭,也摘下了面罩。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但他的表情异常平静。没有不甘,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做到了。他偿还了。
    转身走向叶景淮,沉司铭伸出手:“打得很好。”
    叶景淮愣了一下,随即握住了他的手:“你也是。”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但也有一丝困惑——最后那一剑,沉司铭的那个侧身,不像是失误,更像是一个……故意的破绽?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胜利的喜悦淹没了一切,叶景淮松开手,转身冲向场边,张开双臂。
    林见夏像只归巢的鸟扑进他怀里,被他抱着原地转了两圈。
    “你赢了!你真的赢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喜悦,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叶景淮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这一刻,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汗水、所有的不甘,都值了。
    而剑道上,沉司铭独自收拾着装备。
    他没有看那对相拥的恋人,只是将面罩夹在臂弯里,转身走向休息区。
    “沉司铭。”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沉司铭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沉恪走到他面前,脸色铁青。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最后那一剑,”沉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你做了什么?”
    沉司铭抬起头,与父亲对视:“输了。”
    “我问你做了什么!”沉恪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周围几个工作人员侧目。
    沉司铭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还债。”
    “还债?”沉恪的眼神冷得像冰,“你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人情往来?沉司铭,这是比赛!每一场比赛都关乎你的职业生涯!你——”
    “我知道。”沉司铭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这是比赛。但今天,我必须还给他们一次公平。”
    沉恪盯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良久,他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很伟大?很浪漫?我告诉你,竞技体育里没有‘还债’这种说法!只有胜利和失败!幸好今天的成绩不计入国家队选拔!不然你就进不了国家队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沉司铭再次打断他,“但我只求问心无愧。”
    说完,他绕过父亲,继续走向休息区。
    沉恪站在原地,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握紧了拳头。他想追上去,想训斥,想让他清醒,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因为他知道,沉司铭说的是对的。
    省赛那场胜利,确实不干净。而今天这场失败,是沉司铭自己的选择。
    只是作为父亲,作为教练,他无法接受这种“选择”。
    沉司铭回到休息区,将装备一样样收进剑包。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比平时更加细致。
    周围偶尔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全然不在意。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的林见夏。
    她还在叶景淮身边,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喜悦。叶景淮则温柔地看着她,偶尔抬手帮她整理鬓边的碎发。
    那个画面,依然刺眼。
    但沉司铭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释然。
    欠你的,我还了。
    接下来,我们两清了。
    而下次交手,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会赢。堂堂正正地赢。
    “铭哥……”周子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你没事吧?”
    沉司铭拉上剑包的拉链,站起身:“没事。”
    “那个……其实输一场也没什么。”周子睿试图安慰,“叶景淮这次确实打得很好,而且——”
    “我知道。”沉司铭打断他,“我去洗把脸。”
    他走向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回到场馆时,决赛即将开始。
    林见夏对阵叶景淮。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结果——三个月前还在为叶景淮输给沉司铭而遗憾的女孩,如今要和自己的男朋友争夺冠军。
    观众席上议论纷纷,话题从“天才新人”转到了“情侣对决”。
    沉司铭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他没有离开,他想看这场比赛。
    他想看看,林见夏会怎么打。
    决赛开始。
    第一剑,林见夏就展现了惊人的攻击性。她的剑风比省赛时更加成熟,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但多了更多细腻的变化。
    叶景淮则打得更加稳健。他了解林见夏,了解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他知道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唇,知道她思考时会微微歪头,知道她准备发动致命一击前,右肩会下沉0.1秒。
    所以,前三剑,叶景淮都以微弱的优势领先。
    3:1。
    接下来的比赛,她调整了战术。不再一味强攻,而是开始运用更多的假动作和节奏变化。这是她这三个月在陈教练指导下苦练的内容。
    比分开始追平。
    5:5,8:8,11:11……
    每一次得分都引来欢呼。这对情侣在剑道上的对决,精彩程度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场冠亚决赛。
    沉司铭坐在观众席上,目光紧紧追随着林见夏的身影。
    他能看出她的进步——技术的细腻度,战术的多样性,心理的稳定性。她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钻石,逐渐绽放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而叶景淮……沉司铭的眉头微微皱起。
    叶景淮打得很好,但那种“好”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不顾一切的拼劲,少了那种“我一定要赢”的决绝。
    是因为对手是林见夏吗?
    比分来到14:13,叶景淮领先。
    最后一剑。
    场馆里鸦雀无声。
    林见夏摆好架势,目光透过面罩网格锁定对面的叶景淮。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手心渗出的汗水。
    这是决胜剑。
    她应该全力以赴,应该拼尽一切去赢。
    可是……
    她看着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陪她训练、教她击剑、在她每一次跌倒时伸手扶她的人。
    她想起了无数个一起训练的夜晚,想起了他为她分析战术时的专注侧脸,想起了他抱着她说“我陪你”时的温柔眼神。
    这一剑,她刺不出去。
    至少,不是全力以赴地刺出去。
    比赛开始的嘀声响起。
    林见夏动了。她的动作依然很快,剑光如电,直刺叶景淮胸前。
    但叶景淮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肌肉的细微变化。所以他能看出来——这一剑,她没有用全力。
    她的手腕在最后时刻有极其微小的偏移,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0.1秒,她的剑尖所指的方向,不是他最难以防守的位置,而是他最容易格挡的角度。
    她在……放水。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击中叶景淮的心脏。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身体的本能让他举剑格挡,然后顺势反击——
    “嗒!”
    剑尖刺中防护服。
    红灯亮起,蜂鸣长鸣。
    比赛结束:叶景淮15:13林见夏。
    冠军。
    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叶景淮赢了!他夺得了冠军!
    叶景淮摘下面罩,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他看向对面的林见夏。
    她也摘下了面罩,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红,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但她对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真诚的喜悦,也有不易察觉的……躲闪。
    她在为他高兴。
    但叶景淮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
    “你……”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没有用全力。”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见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被看穿的羞涩:“哪有,我拼尽全力了。”
    “你骗不了我。”叶景淮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那一剑,你故意让我了,是不是?”
    林见夏咬了下嘴唇,没有否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叶景淮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
    “笨蛋。”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不需要你这样。”
    林见夏靠在他怀里,小声说:“我只是……想让你赢一次。我想让你也尝尝冠军的滋味。”
    叶景淮的手臂收紧,眼睛有些发酸。
    他的女孩,总是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其实心思细腻得让人心疼。
    可是……
    “见夏,”他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听我说。我想要冠军,但我想要的是堂堂正正赢来的冠军,不是你的‘施舍’。”
    “不是施舍!”林见夏急忙否认,“我只是——”
    “我知道。”叶景淮打断她,声音温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正在领奖台上等待的冠军奖杯,又转回林见夏脸上。
    “但是,如果你永远因为顾虑我而不敢全力以赴,你就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冠军。”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林见夏愣住了。
    叶景淮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去领奖。”
    颁奖仪式上,叶景淮站在最高的位置,金牌挂上脖子时很沉。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奖牌,又看向身边银牌的林见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喜悦吗?当然。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冠军。
    但这份喜悦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对林见夏放水的心疼,对自己未来的清醒认知,以及一个酝酿已久的决定。
    观众席上,沉司铭看着领奖台上的两人。
    叶景淮的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林见夏则仰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满是崇拜。
    那个画面,依然刺眼。
    但这一次,沉司铭的心里不再只有不甘和烦躁。
    他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赛结束后的庆功宴上,叶景淮一直很安静。
    他给林见夏夹菜,听她和队友们说笑,偶尔应和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直到送林见夏回家的路上,他才终于开口。
    “见夏,”他牵着她的手,声音在秋夜的凉风中显得有些缥缈,“我想好了。”
    “嗯?”林见夏侧头看他。
    “我决定……”叶景淮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退出击剑。”
    林见夏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决定退出击剑。”叶景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不再参加正式比赛了。”
    “为什么?!”林见夏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刚拿了冠军!你的状态这么好!为什么要退出?”
    叶景淮看着她眼中的震惊和不解,心头一软。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因为我看到了天花板。”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的天赋,我的极限,就在这里了。今天这场决赛,我看得很清楚——如果你全力以赴,我赢不了。而未来,会有更多像你、像沉司铭这样的天才出现,我追不上的。”
    “可是——”
    “听我说完。”叶景淮打断她,“退出击剑,不是放弃。我只是换一种方式陪着你。”
    他握紧她的手,眼神深邃:“我会接受家里的安排,开始接触公司的事情。但我会永远支持你,永远当你的陪练,永远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林见夏的眼睛红了:“可是……可是你明明那么喜欢击剑……”
    “我是喜欢。”叶景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但我更喜欢你。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觉得,我好像是你世界线里的一个NPC。”
    林见夏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景淮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融化,“我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帮你触发击剑天赋,帮你走上这条路。现在你的天赋已经觉醒,你的路已经铺开,我的任务……好像完成了。”
    林见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这样的……你不是NPC……你是叶景淮,是我最喜欢的人……”
    “我知道。”叶景淮将她拥入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所以我愿意。愿意为你铺路,愿意被你超越,愿意看着你走向我永远到不了的高度。”
    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这并不丢人。”
    林见夏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她不懂,为什么叶景淮要这样想。她不懂,为什么他要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
    她只知道,她的心很疼,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别哭。”叶景淮松开她,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我并不会离开你。”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而且,我还会陪你训练,还会看你比赛,还会在你赢的时候第一个为你欢呼。只是……我不再是你的对手了。”
    林见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路灯的光晕里,叶景淮的笑容温暖而坚定,但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建了。
    “答应我,”他轻声说,“以后每一场比赛,都要全力以赴。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手下留情。”
    林见夏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好。”叶景淮笑了,牵起她的手,“走吧,送你回家。”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这个夜晚,叶景淮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冠军,却也失去了继续追逐冠军的理由。
    而林见夏,在懵懂中第一次意识到,成长意味着失去,意味着分离,意味着有些人会主动退出你的赛道,只为让你跑得更远。
    远处的街角,沉司铭靠在墙上,看着那对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叶景淮要退出。
    这个认知,让沉司铭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一方面,他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另一方面……
    他看着林见夏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酸涩的东西。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转。
    沉司铭直起身,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眼神很亮。
    因为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没有了叶景淮作为缓冲的林见夏。
    一个会全力以赴的林见夏。
    一个真正的,值得他拼尽一切去战胜的对手。
    他期待着。
    秋夜的风吹过城市的街道,带走白日的喧嚣,留下无边的寂静。
    三个少年的命运,在这个夜晚悄然转向。
    有人偿还了债务,有人做出了抉择,有人还在懵懂中摸索。
    但无论如何,击剑这条路上,他们都还要继续走下去。
    只是不再并肩,而是各自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