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分班
    高二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的早晨,市一中的公告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林见夏挤在人群中,踮起脚尖寻找自己的名字。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视线从最上方向下一行行扫过——
    第三名:林见夏。
    她愣住了,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确认那确实是自己的名字。
    周围传来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第三?她不是练击剑的吗?”
    “我的天,这什么全能选手……”
    “击剑打得好,学习还能进年级前三?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
    林见夏没理会这些议论,她继续往下看。
    第十五名:叶景淮。
    第四十九名:沉司铭。
    最后这个名次让她有些意外。她记得叶景淮说过,沉司铭的学习成绩一直很稳定,年级前三十应该是保底的。第四十九……几乎要掉出前五十了。
    公告栏右侧贴出了下学期理科实验班(火箭班”的名单。前五十名自动入选,这意味着他们三个将在同一个班级度过高三。
    “第三名啊。”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暖的笑意。林见夏转过头,看到叶景淮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林见夏小声说,脸颊微红,“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以为会扣更多分的……”
    “因为你聪明。”叶景淮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去看看新班级。”
    两人挤出人群,朝高二教学楼走去。暑假期间学校进行了教室调整,火箭班被安排在了采光最好的三楼东侧。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们迎面遇上了沉司铭。
    他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本书。见到他们,沉司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见夏也点了点头,叶景淮则礼貌性地笑了笑。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见夏注意到沉司铭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熬夜留下的痕迹。他的神情比平时更冷淡,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看起来心情不好。”走远后,林见夏小声说。
    “第四十九名,对他来说可能是打击。”叶景淮语气平静,“毕竟他一直都是被捧着的天之骄子。”
    林见夏想了想,没说话。她其实对沉司铭没什么特别的看法——赛场上是对手,赛场外是同校同学,仅此而已。但如果他因为成绩下滑而难受,她也不会幸灾乐祸。
    “不过他还是在火箭班。”叶景淮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以后见面的机会会更多。”
    林见夏听出了他话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叶景淮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完全到达眼底,“只是突然意识到,他要和我们一起度过高三了。”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但林见夏听懂了。她握紧了他的手:“那又怎样?他对于我们来说就是Nobody。”
    叶景淮低头看她,看到她眼中坦荡而坚定的光,心头那一点微妙的紧绷感松动了些许。
    “嗯。”他轻声应道,回握住她的手。
    但内心深处,叶景淮清楚地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每一次总有一束强烈的目光打在林见夏身上,是沉司铭的。
    那不是带着爱意的注视,也不是明目张胆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更难以解读的视线。像测量仪器的探针,像研究者在观察样本,但又不仅仅是这些——那目光深处,藏着某种叶景淮不愿深究的专注和在意。
    叶景淮不是没有自信的人。他的家庭背景、外貌条件、学习成绩,都让他有足够的底气站在林见夏身边。学校里有不少女生明里暗里向他示好,他从来都是礼貌而疏离地保持距离。
    林见夏也一样。她开朗活泼,天赋出众,长相甜美,在击剑队里也有男生对她表示过好感,但她每次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然后跑到叶景淮身边,挽着他的胳膊宣示主权。
    他们之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和默契。
    可是沉司铭不一样。
    他太优秀了——至少在击剑这个领域,他是被公认的天才,没人能否认他的实力。而且他那种冷淡、高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反而让他在女生中更具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他和林见夏之间有一种奇特的“连接”。他们是赛场上的对手,是彼此全力以赴想要战胜的存在。那种在剑道上针锋相对的经历,是叶景淮无法参与、也无法完全理解的领域。
    如果沉司铭真的对林见夏有想法……他心中翻起醋意。
    叶景淮握紧了林见夏的手。
    “疼。”林见夏小声抗议。
    “抱歉。”叶景淮立刻松开力道,转为轻柔的摩挲,“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高三。”叶景淮避重就轻,“想在火箭班会遇到多少学霸,想我们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名次。”
    林见夏笑了:“你肯定没问题。我嘛……尽力而为。”
    她总是这样,不给自己太大压力,但做每件事都全力以赴。这种看似矛盾的特质,在她身上却奇妙地和谐统一。
    叶景淮看着她阳光下灿烂的笑脸,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
    管他沉司铭怎么想,怎么看。林见夏是他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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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箭班的第一节课是班主任见面会。
    新班主任姓陈,是个四十出头、看起来干练利落的女老师。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下面五十张青春的面孔,最后停留在手中的名单上。
    “首先恭喜各位进入理科实验班。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是年级最顶尖的学生。”陈老师的声音清晰有力,“但我要提醒你们,火箭班不是终点,而是起点。高三这一年,你们将面临更大的压力、更激烈的竞争、更繁重的学习任务。”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座位我用电脑随机排了。林见夏——”
    林见夏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你坐这里。”陈老师指了指第二列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叶景淮,你坐她后面。沉司铭,你坐她左边。”
    三人依次落座。
    林见夏的位置确实很好,靠窗,采光充足,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香樟树。她整理好书桌,转头对叶景淮笑了笑。
    叶景淮回以微笑,同时用余光瞥了旁边的沉思铭。
    沉司铭已经坐下了。他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书,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叶景淮注意到,沉司铭抬头时,视线很自然地掠过了邻座的林见夏,然后才转向黑板。
    那一眼很快,几乎像是无意之举。
    但叶景淮知道,那不是无意。
    接下来的几天,火箭班的节奏果然快得让人窒息。每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周末还要补半天课。各科老师都拿出了压箱底的难题和拓展内容,课堂进度比普通班快了一倍不止。
    林见夏适应得很快。她的学习习惯很好,上课专注,笔记工整,作业从不拖延。遇到难题时,她会先自己思考,实在解不出来再问叶景淮,或者去办公室请教老师。
    叶景淮也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他的基础扎实,思维缜密,理科尤其突出。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林见夏在某些难题上的解法比他更巧妙,思路更开阔。
    “这道物理题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模型的?”一次晚自习,叶景淮看着林见夏草稿纸上简洁优雅的解题过程,忍不住问道。
    林见夏咬着笔杆想了想:“就是……感觉应该这样。像在剑道上一样,有时候直觉会告诉你该往哪个方向进攻。”
    直觉。
    这个词让叶景淮心头微动。他想起陈教练说过的话——林见夏的天赋,很大一部分就在于她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和反应。
    原来在学习上也是如此。
    “你真是……”叶景淮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让人嫉妒的天赋型选手。”
    林见夏不好意思地笑了:“哪有,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可考不到年级第三。”旁边的沉思铭幽幽开口。
    两人同时愣住。
    沉司铭拿着本物理练习册,他表情依然冷淡,但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客观的审视。
    “有事?”叶景淮先开口,语气礼貌但疏离。
    “这道题。”沉司铭将练习册放到林见夏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道力学综合题,“课上陈老师说你的解法很特别,让不懂的同学来请教。”
    林见夏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道题。确实是她今天在课堂上提出的一种非主流解法。
    她拿起笔,开始讲解:“你看,这里不用分解力,直接用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联立,可以少设两个未知数……”
    她的声音清亮,思路清晰,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沉司铭微微靠近,专注地看着她的笔尖,偶尔点头,偶尔提出疑问。
    叶景淮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学习,只有他们这一小片区域有低低的交谈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渐次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林见夏讲得很认真,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的气氛有什么特别。她对待学习就像对待击剑一样,纯粹而专注,眼里只有问题和答案。
    沉司铭也听得很认真。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草稿纸上,偶尔抬起眼看向林见夏,眼神里是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探求,没有任何逾矩的成分。
    但叶景淮就是觉得不舒服。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像是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像是晴朗天空中远方聚集的云层。
    “明白了。”沉司铭声音依然平静,“谢谢。”
    “不客气。”林见夏合上练习册递还给他。
    沉司铭接过书,目光在叶景淮脸上停留了一瞬。两人视线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闪过。
    然后,沉司铭点了点头,侧过身继续学习。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再正常不过的同学间的学习交流。
    可叶景淮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已经晚上十点。学生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
    林见夏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好累。”
    “回去早点休息。”叶景淮帮她整理好桌上的书,“明天周六,上午还要训练。”
    “嗯。”林见夏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教练说下周开始要加大训练强度。”
    “我知道。”叶景淮背起书包,“走吧,我送你回家。”
    两人走出教室时,沉司铭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对着一道数学题皱眉思考。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视线又一次掠过林见夏。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才移开。
    叶景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半秒的停顿。
    走廊里灯光昏暗,学生们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秋夜的凉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桂花隐约的香气。
    走到楼梯口时,林见夏忽然开口:“沉司铭最近好像变了很多。”
    叶景淮心头一紧:“怎么说?”
    “就是……感觉没那么高傲了。”林见夏想了想,“以前他看人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好像在说‘你不配和我说话’。但现在好像……平和了一些?”
    “可能是因为成绩下滑,受了打击。”叶景淮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也许吧。”林见夏耸耸肩,“不过他学习还是很认真,今天那道题他其实已经有一种解法了,但还是来问我的思路。这种态度挺好的。”
    叶景淮没接话。
    走出教学楼,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景淮。”林见夏突然停下脚步。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她转过身,仰脸看他,眼睛里映着路灯暖黄的光,“总觉得你有时候会走神。”
    叶景淮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不安会被她察觉。
    沉默了几秒,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闷,“就是高三了,压力有点大。”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林见夏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考得好不好,不管比赛输赢,你都是你。我喜欢的那个你。”
    这句话像暖流,瞬间冲散了叶景淮心中所有的阴霾和不安。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忧是如此可笑。
    “我知道。”他轻声说,吻了吻她的额头,“走吧,送你回家。”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影子在身后紧紧依偎。
    而此刻,三楼火箭班的教室里,沉司铭终于解完了那道数学题。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林见夏空荡荡的座位。
    窗外的夜色浓重,玻璃上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良久,他收拾好书包,关掉教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幽的绿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孤独而清晰。
    走到公告栏前时,他停下脚步。
    月光下,期末考光荣榜上的照片依稀可辨。第三名,林见夏,笑得眉眼弯弯。
    沉司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着与林见夏回家方向完全相反的校门走去。
    高三才刚刚开始。
    火箭班的日子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