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背景板
    中午的食堂永远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的碰撞声、学生们的谈笑声、窗口阿姨不耐烦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市一中特有的生活背景音。
    沉司铭端着餐盘,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搜寻——这个动作最近几乎成了本能。很快,他在靠窗的第三张长桌边看到了他们。
    叶景淮和林见夏并肩坐着,面前各摆着一份午餐。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叶景淮正侧着头对林见夏说话,林见夏一边听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
    沉司铭脚步顿了顿,端着餐盘走向他们斜后方那张空着的桌子。落座时,他的视线恰好能越过几桌喧闹的人群,清晰地看到那两人的一举一动。
    叶景淮的餐盘里有一份糖醋排骨,色泽鲜亮,裹着浓稠的酱汁。林见夏的餐盘里则是普通的青椒肉丝。她吃饭的样子和击剑时一样,带着一种专注的劲头,腮帮子微微鼓着,咀嚼得很快。
    叶景淮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周末的训练安排。林见夏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叶景淮餐盘里的排骨。她眨眨眼,然后很自然地伸出筷子——不是询问,甚至没有眼神示意——径直从叶景淮的盘子里夹走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沉司铭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叶景淮侧过头,看着那块排骨被夹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不满。他甚至微微侧了侧餐盘,方便她夹取。在林见夏将排骨送进嘴里时,他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纵容和某种……占有性的温柔。
    “好吃吗?”叶景淮问,声音不高,但沉司铭坐得不远,刚好能听见。
    林见夏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猫。“比你上次从校外带的那家好吃。”她含糊地说着,又扒了一口饭,“不过食堂今天的青椒太老了。”
    “那下次还是点排骨。”叶景淮说着,很自然地将自己盘子里剩下的两块排骨也夹到了她碗里,“你多吃点。”
    林见夏没拒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那你够吃吗?”
    “我不饿。”叶景淮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沉司铭垂下眼,盯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他记得她比赛时的样子——瘦,但绝不孱弱。每一次进攻时爆发的力量感,都来自于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原来她吃这么多。原来有人会这样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菜分给她,而她也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
    他想起体育课上她那句“赢得比较顺利”,想起她赛后奔向叶景淮时毫无阴霾的笑。原来那些耀眼的光芒,那些野蛮生长的力量,都源于这份被妥帖安放、被细致照料的……底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来。沉司铭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摇曳,几片已经开始泛黄。
    “对了,”林见夏的声音又飘过来,“周末我爸妈都不在家,我们去市图书馆写作业?那里新开了个自习区,听说很安静。”
    叶景淮沉吟了一下:“周六下午我要去道馆加练两小时。你可以先过去,我练完来找你。”
    “不要。”林见夏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依赖,“我一个人写不下去。我去道馆等你好了,我可以在旁边的休息区看会儿书。”
    “那里空调开得大,你会冷。”
    “那我多穿点。”
    短暂的沉默。沉司铭忍不住又抬眼看去,看到叶景淮正看着林见夏,眼神很深。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无奈,反而有种被需要的愉悦。
    “随你。”叶景淮最终说,伸手用指节轻轻蹭掉她嘴角沾到的一点酱汁,“到时候别喊无聊。”
    林见夏笑了,颊边梨涡浅浅浮现:“不会。看你训练也挺有意思的。”
    沉司铭猛地收回视线。
    看训练?有意思?
    他想起自己无数个独自加练的夜晚,空旷的训练馆,只有剑刃破空的声音和父亲偶尔严厉的指点。从来没有人说过“看你训练挺有意思”。那是训练,是必须完成的任务,是通往冠军路上枯燥的基石。
    可对林见夏来说,看叶景淮训练,居然可以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哦对了,”林见夏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犹豫,“那个沉司铭……他今天早上在走廊碰到我,又跟我打招呼了。”
    沉司铭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今早他确实在走廊上碰到了她,但是绝对是巧合,并非有意。
    叶景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自然:“然后呢?”
    “我就点了下头,没说话。”林见夏皱了皱鼻子,“感觉他怪怪的。明明不熟,还总是一副……嗯,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太舒服。”
    叶景淮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沉司铭能看到他喉结滚动的弧度。
    “不用理他。”叶景淮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沉司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温和表层下的一丝冷硬,“他那种人,从小被捧着,大概不太习惯输。”
    “我也觉得。”林见夏点点头,又夹起一块排骨,“不过说实话,他那场比赛后面几剑其实挺有想法的,就是太按部就班了,被我打乱了节奏就有点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分析一道错题,没有任何个人情绪。
    叶景淮看着她,忽然问:“如果他下次再找你说话呢?”
    “那就说呗。”林见夏无所谓地耸耸肩,“同学嘛,说几句又不会怎样。不过……”她眨眨眼,看向叶景淮,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你是不是吃醋了?”
    叶景淮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想多了。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人接近你可能别有用心。”
    “知道啦。”林见夏揉着额头,笑得眼睛弯弯,“不过除了你,谁还能对我有‘用心’啊?我又不是不知道,学校里好多女生都觉得我配不上你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是开玩笑,但沉司铭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叶景淮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他伸手握住林见夏放在桌面的那只手——很自然的动作,仿佛做过无数次。
    “别听那些人胡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见夏愣了一下,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低下头,小声嘟囔:“肉麻。”
    但她的手没有抽走。
    沉司铭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觉得眼睛有些刺痛。他猛地站起身,餐盘里的饭菜还剩下一大半。
    “铭哥,不吃了?”旁边桌的周子睿诧异地抬头。
    “饱了。”沉司铭简短地说,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脚步声在嘈杂的食堂里并不明显,但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走出食堂,秋日的凉风迎面吹来,稍微驱散了胸口的憋闷。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香樟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曳,阳光很好,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可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自然地从他盘子里夹菜,她依赖地说要等他训练,她因为叶景淮一句情话而泛红的脸颊。
    还有那句“有些人接近你可能别有用心”。
    沉司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别有用心?他能有什么用心?他只是……只是不甘心。不甘心那样一场惨败,不甘心被她那样轻描淡写地遗忘,不甘心她眼里只有另一个人。
    仅此而已。
    他抬步朝教学楼走去,脚步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转角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门口,叶景淮和林见夏正并肩走出来。叶景淮手里拿着两人的水杯——不知什么时候他去接的水。林见夏走在他身边,正仰头说着什么,手还在空中比划着,大概是在描述某个击剑动作。
    叶景淮侧耳听着,偶尔点头,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
    那么和谐。那么密不可分。
    沉司铭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风卷起几片落叶,擦着他的裤脚飞过。
    心底那股烦躁并未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沉重、更清晰的情绪——一种强烈的、想要打破什么的冲动。
    不是喜欢。绝对不是。
    他只是无法忍受有人能那样轻易地赢得他全力以赴却得不到的东西。无法忍受有人能那样理所当然地占据她的全部视线。
    更无法忍受的是,在她眼中,他沉司铭,不过是个“赢得比较顺利”的对手,是个“怪怪的”、“不太熟”的同学。
    击剑赛场上,他从不是任何人的背景板。
    生活中,也不该是。